被关在东海岸的一所监狱，伴着阿信的只是一盏小黄灯。每当刮风下雨的时候，小黄灯跟着摇晃，阿信一边数着摇晃的次数，一边在想：自己还那么年轻，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文 / 陈立辉（马来西亚檀讲师，7年监狱弘法经验）
「从雨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我想今夜的雨应该是下得好大吧！或许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与世隔绝般地生活。是的，有谁曾想过像我这种年纪就会被囚禁在这里，必须在牢里度过一生？」
阿信今年才25岁，我留意到他开始进来班上的时候，都不和别人说话。几次下课之后，我向他打招呼，他总是那么的拘谨，每次见面也都不曾见过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之前，我只能透过他的眼神，去揣测这位青年从前所做过的事。仔细留意一下，他没有年少气盛的神情，所流露出的却是一种淡定与沉稳。由于报读了开放大学课程，狱官把他从另一所监狱调到这里来。
几次的见面之后，终于有一天阿信主动见我，说出他年少的故事。
「刚才我所说的，是十年前在东海岸的一所监牢，某个午夜的一场风雨，至今印象仍然深刻。」阿信继续说道。
「当时在监狱，我每天只有两次机会在牢房外走动，每次20分钟，总共加起来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说走动，也好像不完全是，因为当狱官打开牢房的门锁后，我只知道以同样的步伐，包括要走多少步才可以走到那唯一的厕所，把昨天残留在桶内的排泄物倒掉洗净，再盛进清水，并以最快速的方式来冲洗自己。
十五岁的囚犯
「老师，我那时身边陪着我的，就是这么一个塑胶桶，全靠这个桶里盛着的清水把我身体的污垢洗净。当时我是真想把自己内心的污秽也一并洗掉，洗去我不堪回首的往事但这一切却已经太迟了。」阿信垂下头，双手捂着脸说。
「老师，在那所监狱的狭小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到了晚上，就是一盏长约2米的电线吊着的小黄灯陪着。每当遇到下雨的夜晚，小黄灯就会随着从铁门窗外吹进来的风雨飘摇，我很多时候就是坐在这牢房内，看着这盏孤灯，数一数它左右摇摆的次数。」
我心想，那是多么的孤独与寂寞啊！于是我问：「你15岁就被判坐牢一生，那是因为什么事啊？」
阿信看着我，欲语还休，我大概看出一些端倪，接着我说：「如果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不用详细地告诉我，你就说重点好了。」
四年级的问题学生
我无法想象阿信在那所监狱的时候，那一晚的风雨有多大，但我知道阿信人生的这场风雨，是他在13岁的时候开始，让他看不清前方，迷失了方向。
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阿信，那时穿着浅蓝色衣服的他，与众多同学一起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那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许是他多年在监狱里，无情的岁月已经把他内心喜怒哀乐的棱角磨平了，才能够对外在的一切无动于衷，展现出淡定与沉稳。
「陈老师，陈老师。」阿信的声音突然把我从记忆里拉回来。
「我看老师您不知在想什么，我想说，从前我小学的时候，便已经是学校的问题学生。」
老实说，从阿信目前的样貌真的看不出来，阿信长得庄严，斯文淡定的外表真的难以想象他小时候是个问题学生。
「我在小学的时候，那时我四年级，老师您很难想象四年级的学生，会做出什么坏事情，对吗？」
我点点头说：「是啊，四年级会坏到哪里呢？」
「如果有哪一位老师在课室里骂我或惩罚我，当天那位老师一定是无法开车回家的，因为我一定把老师的车子轮胎全部放风。」阿信说完后，看着我说：「现在想起这些事，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那种年级应该是在课堂里好好学习的，我却整天想着如何把学校里所有的东西搞砸。」
「由于我『表现』得好像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下子就有很多羡慕我的同学，成了我的『马仔』，而惧怕我的同学，就成为我收取保护费的对象。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也不当成是一种错误的行为。从四年级开始，我就慢慢变成学校的问题人物。到了六年级，我加入了当地的一个私会党。
「小学时期放学回到家里，父母亲整天不在家，没有人管我，我那时四处溜达，很多时候和一些不爱读书的朋友在一起。结交这些朋友，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一定要比别人强大，才可以出头。
「当时小小年纪的我，每当接到上头的命令，就会和一群党友，手里拿着武器，去和别个帮派的人殴斗。我那时什么都不怕，当然我也曾经在殴斗中受伤，有一次我的左手腕被人砍伤，去了医院缝了十多针。回到家里，我把房门关起来，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事，不理会母亲的感受，那年我才13岁。」
阿信向我露出他的左手，手腕上的确有一道伤口的印记。
命运的转捩点
阿信和我谈起他的往事，一脸还是那么的淡定与从容，或许他已经接受了失去自由的命运，还是他觉得自己被冤枉，对于将来某一天仍旧会被释放出来？
阿信继续说道：「我14岁的时候就辍学了。那时白天去打工挣钱，下班后就随着私会党头目的指示去收账。我学到如何以最凶狠的方式去威胁别人还债，曾经也差点闹出人命来，但当时我是麻木不仁的，我内心不觉得这是坏事，可以说我在那个时候是善恶不分的。
「我每次在收账时，手中接过一叠又一叠的钞票，有时心里想如果这些钱是给我的那有多好。那时我其中一位损友知道后，就告诉我说，要挣多点钱，去吉隆坡吧！听取几位朋友的意见之后，我就做好准备，打算去吉隆坡一趟。
「陈老师，当时我才14岁，却这么大胆地去吉隆坡干了一件坏事。」这时我才注意到阿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湿润的。阿信接着说：「坐在前往吉隆坡的巴士上，只觉得巴士行驶得很慢，当时我的内心已经迫不急待地要达到目的地。
「隔天上午我抵达吉隆坡，在一间简陋的酒店里租了一个客房。进入客房后，我打了一通电话，要一位中国小姐过来我的房间为我做按摩，其实我的目的是要打劫。」
阿信说到这里，告诉我说：「陈老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请您不要把细节写出来，因为我目前还有一线希望，争取上诉庭审理我的案件。」我听后点点头，接着我问：「如果有机会你获准出狱，你会做什么事？」
阿信眼中含着泪光，看着我说：「我会去中国找到那位女生的住家，向她的父母亲道歉。虽然他们的女儿不在人间了，但这起案件还是存有很多的疑点。无论如何，我都会跪着请求他们的原谅。」
从监狱外照射进来一道灿烂的阳光，把原本暗淡的课室照亮了起来。我希望这一道光芒，让阿信看到前方仍然有路，许他一个重新建立信心的愿望。
下期预告: 一次的际遇，阿信开始念佛了，并且深信自己会被释放出来。然而，当他重获自由时，「阿弥陀佛」却舍他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