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斯文、且谈吐优雅的阿福，形容自己所犯的错误，是人神公愤的过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如今，抄经成了他的忏悔救赎之道。
文 / 陈立辉（马来西亚檀讲师、7年监狱弘法经验）
图 / 普门资料库
「监牢的生活，从未出现在我的人生规划当中。而且我也坚信，这个板块也一样不会纳入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想计划里。试问有谁会愿意抛下至亲至爱，将自己封锁在那不见天日的铁窗里头呢？然而，当下的自己却身陷在牢狱，过著自我改造与重建的日子，备受良知谴责与良心的责备。」
以上的这一段文字，勾起了我在2015年的回忆。
那一年的春节，监狱当局举办了一项受刑人与家人同庆华人新年的活动。当局从二千多位受刑人当中，选出40位同学，让他们的家人到来聚集共庆佳节。那时我有幸参与当天的活动，同时也安排了一些菩萨义工与青年，参与才艺及歌唱表演。
记得当时我站在一旁，看到不远处有一位同学，怀里抱著一名婴孩。就在我注意这位同学的时候，刚巧他也抬起头看到了我。
「噢，这不是阿福吗？」我心里想。
阿福抱著婴孩走过来，身旁还有一位女伴，我猜想应该是他的妻子吧。
「陈老师，您看这孩子，是我的女儿呀！」阿福的脸上充满笑容继续说道：「这位是我太太。」我向阿福的太太点头示意。望著阿福及他怀中的小女孩，太太在旁依偎著，当时在这冷漠的监狱里，这真是一幅最美丽温馨的画面。
三毒昧心，害了自己与家人
阿福是一名受过高深教育的学校老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由于学历比起其他同学来得高，每次在班上上课的时候，同学们回答不了的问题，阿福总是帮忙解答的人。
就在这时，监狱的号角响起，我回过神来，继续读著手中的纸条。
「7年前，因为自己受内心强烈的欲望所支配，被贪、嗔、痴三毒迷昧了，不思前想后，触犯了刑事法典，在随后的2年被提控上庭。
「案件开始审讯的那一年，也是女儿瓜瓜坠地的那一年，在产房陪著妻子迎接新生命的那一刻，看著一个小生命的诞生，感触无限。人身难得，在此刻体会最深。当下心想自己千万不可以倒下，要不然肯定会苦了无辜的妻儿。
「发现自己需要改过的时候，才惊觉已经太迟了。自己犯的错，是时候结账了，因果成熟了，是还债的时候了。愧对一手拉拔自己长大的父母，还有妻小、家人、朋友，原来一个人做错，不止一个人受罪，连带身边的亲友，也会被拉扯进入这个恼人的漩涡。」
以上是阿福所写给我的文稿。长相斯文且谈吐优雅的阿福，说他不好意思和我面对面讲述他所犯的过失，只能透过文字写出他心中的忏悔。
那天下课后我见了阿福，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这一生中难免都会犯错。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有心悔改，一切都不会太迟」。阿福接著把一张纸条递给了我说：「这是我接上星期所写的文稿，希望老师过目，及让大家看后可以有警惕作用，千万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阿福形容自己所犯的错误，是人神公愤的过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记得每次下课后，阿福都会把一叠叠抄写完毕的佛经或是纸条交给我，毕恭毕敬地说出他自己内心忏悔的话。
上星期，我收到阿福的纸条，读了他所写的内容。
「从推事庭到高庭，再从高庭到了以三司会审的上诉庭，也是我上诉的最后一线希望。还记得，那是2013年的11月中旬。那一天，我不容许父母、妻女出庭，只有小我4岁的弟弟陪我，主要是不愿他们在媒体前曝光。他们没有必要承当这一切，真的于心不忍。
「其实，在法官宣读判词之前，自己心里也有数了。这不是单纯的直觉，而是自己清楚明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报应是丝毫不爽的，没有人可以逃得过因果。『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冷静地接受了一切，包括9年的有期徒刑和7下鞭笞。」
今天见到阿福，我问了他：「可否让我知道你被判刑之后的感受？」阿福再传了一张纸条给我。
「我被带到法庭的拘留室，面对著冰冷的四面墙，加上那刺骨的冷气，我霎时发现自己的人生冻结了。
「童年时在老家无忧无虑的嬉戏画面，到小学时代的品学兼优，中学时期的安分守己与平淡无奇，学院生涯的多姿多彩，工作时期的自我成长与增值，恋爱到成家的甜蜜与幸福，这当中穿插了贪婪的欲望与无法控制的邪念，因此让自己脱轨，乖离原本抱持的梦想，踏上了这一条毁灭性的道路。」
阿福的字体工整，虽然纸条的文字不多，读起来却非常通顺。
「明知前路难行，却偏往前走，结果身陷囫囵之中，无法自拔。追根究底，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接触佛法，而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找藉口，将佛法拒于千里之外。
「人身难得，原本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个好人，好好珍惜，好好地修行。但心中不安于现状，叛逆的血液沸腾，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选了一条不归路。若是及早改正过来，多亲近佛法，人生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读到这里，我想此时的阿福已经感到非常后悔了。
学习放下向外攀缘的心
「沉溺在自我苛责与懊悔的时候，庭警来开锁了。原来是与我同行的弟弟，不知他如何与庭警协调，得以疏通进来。我强忍著方才那一幕幕停格画面在内心所掀起的涟漪，把身上贵重的物品交给弟弟，只留了一张身份证给自己。人来到世间上原本就一无所有，我试著学会放下。
「人来到这世间，本就一无所有」，是什么时候我们忘记了这句话，让我们在忙与盲的生活中不停的追逐那无法满足的欲望，最后把自己陷入各种矛盾与痛苦之中？或许，如阿福所说的学习「放下」，学习放下那颗不停向外攀缘的心，才能够让自己成为少烦少恼的人吧？
今天监狱下课后，看著阿福手中拿来一叠的抄经文，我伸手把它接了过来，顺便问阿福可否留下来和我谈一下。
「陈老师，好的。我之前不敢面对您，因为自己觉得非常惭愧，不知要如何开口和您说。」
我回答他：「没事，只要我们不逃避问题，可以坦然面对自己过往的一切，就有办法让自己释怀。您上回写到在等待送往监狱的那段往事……」
阿福听后点点头说：「我记得那时庭警坐在一角，不时看著腕上的表，或许他在计算著我还有多少时间，就要被送进那筑起高墙的建筑物吧。那时候，我的内心在纠结著，心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妻子。陈老师，我当时的心情真的是百感交集，我真的很怕我的妻子无法接受最终的判决。」
听到这里，我可以想象阿福当时是多么的不舍和难过，可是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
「不久，在庭警的允许下，我摇了一通电话给妻子。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或许她很心急想知道结果吧。很可惜，我无法带给妻小振奋的消息。」
阿福望著不远处的草地上，往事一幕幕的浮现眼前。
下期预告：每天早上，阿福起床之后就持咒诵经、抄写经文，他告诉自己：这几年的铁窗生涯绝对不能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