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骨人生】我的父亲母亲

在我独自居住的岁月里,真的常常以橘子裹腹,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在医院剥橘子给父亲吃时,他预言我不会饿死,因为我家附近全都是橘子园……

文 / 永文法师 (佛光山弘讲师)

母亲!等您入梦来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投进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没有妈妈最苦恼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离开妈妈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只要脑内有点空档,下意识的,我都会哼唱起这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母亲」的印象对我来说是模糊的;但「妈妈」的怀抱让我感觉非常需要。

我这么说,有人或许会觉得我精神错乱了。但在我生长的乡下及成长的年代,对母亲的称呼是「阿母」。若有人叫母亲为「妈妈」,那会被全村落的人取笑,因为那是太嗲劲的撒娇称呼了。虽然母亲与儿女的亲密,应该是零距离的,但保守压抑的山村环境,情感的尺码只能伸展在心中,不得逾越半点分寸,对母亲的爱也难例外,只能羞涩地隐藏着。

刚失去母亲时,要我躺床入眠是全家人的梦魇,我的哭声据兄姐陈诉,比雷公打死人的「脆雷」还响。只要这「脆雷」带头响,其他五个兄姐的「号角」也会随着呜咽起来。

懂事的大姐这时就会搬出母亲的衣服,带领我们折,试着将对母亲的思念溶化在触抚遗物中。失去母亲之后,大姐的臂弯,成为我较熟悉的睡床,还有覆盖母亲的衣物时,也能让我睡得沉稳些。

大姐裁缝的手艺是远近驰名的,不知她何时得来的灵感,抑或经济的考量,大姐开始将母亲的衣物归类,并着手将这些衣物拆剪,缝制成一件件我的小「新衣」,自此母亲的外衣温暖了我的内心。也许有「母亲的味道」日夜随身,加之穿戴新衣的喜悦,我这颗随时引爆的「脆雷」,总算被安抚哑了。

至今仍记忆犹新,当时大姐白天要到乡内唯一的电池厂工作,下班后更要操持家务,照顾走路还颠仆的我,姐代母职。为了让大姐尽早帮我裁制衣裳,我学乖了不再哭闹,总是静坐在屋角等。当时我们家只有两盏灯,一盏挂在房间的过道,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门,这样每间房都有光;另一盏就挂在客厅与厨房的梁上,为了亮度,特地把墙壁凿个凹洞,以便将电灯垂低好达到更明亮的效果。当大姐站上长板凳,将挂在大厅与厨房中间照明的电灯,移挂到裁缝机的同时,我也会跟着移过去。

感受母亲回来了

夜,就在叽喳叽喳的缝纫机音声中加深,忽然间我感受到母亲回来了,我转头看着门,正纳闷门没开,母亲要如何进来呢?欲回头叫姐姐去开门时,我看见母亲上身的部分,更正确的说是一件上衣,由远而近从门的正中央飘进来,直接转入房间,虽然我没看到母亲的头脸和脚,但我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那是母亲!她是回来看我的!下意识的,我跳下长板凳尾随母亲进房睡。大姐并没有阻止我,我相信她有看到也感受得到。我们谁也没说破,之后,我每晚都会等着母亲,等她领我入梦乡。后来,我隐约听人谈起,阿公每天清晨四点左右出门巡田园时,都会看见一个与母亲相似的女人背影,从我家出来,很快地闪进山坡上的山沟内。

因为失去母亲的时候我才两岁半,和母亲相处的时日不多,母亲给我的印象是模糊的,虽然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但我永远记得失眠的困扰。小时候,失去母亲的怀抱,永远难有好梦入眠!稍长时,遇到挫折、受到委屈、不顺心时最想躲进母亲的怀抱,大叫一声「妈」,肆无忌惮地嚎哭一场,但是没有母亲可抒解劝慰,我又辗转难眠了!

时下的年轻人流行离家独居,好逃避妈妈的唠叨,朋友!妈妈的爱是藏在啰嗦的嘴巴里,奉劝家有高堂的你,珍惜母爱,早晚拥抱一下妈妈,道声:「妈妈,我爱您!」莫到子欲养而亲不待,徒叹奈何?

橘子的养育之恩

在众多水果中,现代人送礼鲜少会选择橘子,理由为何?无非嫌它上不了场面,非属于高贵的水果类。而依中医理论,橘子性寒,多食对身体有害。但是若有人送我橘子,我会将他视为知音,而且我脑内的激素自有办法把橘子的寒性转化为暖性,吃再多也无妨。为什么?因为我与橘子交情匪浅啊!

小时候家住在山上,除了农忙时期,男人大都还可以兼差看顾山林、果园之类的。山中的屋子,大多数是土砖墙、瓦片顶、木头窗和泥土地,刮台风、下豪雨时的惨状,非都市人所能体会,台风吹走部分瓦片,雨水就不客气地入侵,泥泞的地上处处可见散落物。

某夜,又是风雨交加。我早早就裹着棉被入睡,希望能减低屋外风鸣凄厉的闻声,更可防御被落物击伤。这时,传来「碰!碰!碰!」好大的声响,心想,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大门啊?唉哟!是魔鬼吗?不敢多想,把棉被再抱紧些。

碰——碰——「云仔!免惊啦!我是阿爸啦!」是阿爸的声音,是阿爸回来了!我一跃下床,来不及穿鞋就奔到门边,只松一下门闩,咻一声,门就被风吹开了,还穿着雨衣的父亲一把抱起了我,顺手从雨衣的袋内,掏出一颗和我的头一般大的橘子给我。

当年,帮人照顾果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果子不可以摘但是可以捡,父亲在台风天捡到一颗未曾见过的「大椪柑」,竟冒着风雨摸黑回来,只为给宝贝女儿这颗「大椪柑」。见到女儿在台风夜平安无事,也没坐下喝水,又连夜赶上山到果园执行任务。有了这一段「橘缘」,对我而言,橘子岂会是「寒性水果」,它的滋味是香甜在口,温暖入心啊!

父亲的话意

父亲初染疾在家休养时,大姐已出嫁,三个较长的哥哥,基于经济考量,皆出外学技艺谋生,小哥尚在就学。白天家里就剩我们父女俩,父亲身体情况好时,会带我到溪边洗衣,我跨坐在父亲的肩上,把装有衣服的木盆放在他的头顶,怕我摔下来,父亲用双手扶着我,就这样边玩骑马边跑步,到溪边先打一场水仗再洗衣。归途,无论我怎么耍赖,父亲只愿牵着我的手,另一手揽着木盆靠在腰上走回来。当时年幼的我哪能察觉,玩耍、洗衣已耗去父亲大半力气,何况湿衣湿盆重量会增加,父亲已无力再让我骑在肩上了。

有天父亲又不在家了,我以为大概是出门赚钱去了。直到有一天,大哥和二哥带我坐火车,原来是到罗东圣母医院,去探视病重的父亲。

这次换我带橘子给父亲,父亲要我剥开橘子,并且一片片的去掉丝络和籽,再拿一片喂父亲食用。父亲吃了之后颔首含笑表示满意,说:「云仔,饿你不死啰,我可以放心了!」当时,在场的人没有人知道父亲的话意。

后来三哥告诉我,他在医院照顾父亲时,同病房的病人都说医院闹鬼,但那不是鬼,是母亲回来找父亲。三哥看得很清楚,每次母亲一来,就会带着父亲在病房内四周绕行,像在散步。直到有一天,母亲竟将父亲的点滴注射拔掉,带着父亲离开病房。三哥被这突来的举动吓着了,大叫出声:「阿母,你要将阿爸带去那里?」这一叫三哥也惊醒过来,侧身一看,父亲真的已拔掉点滴,三哥急忙起身找来医护人员,但医师诊断后,告诉三哥,趁父亲断气前赶快领他回家吧!

父亲过世后,小哥虽然课业成绩优异,毕业时领最高荣誉的县长奖,但碍于环境现实,在亲友的介绍下,到基隆学做皮鞋。后来在我独自居住的岁月里,真的常以橘子裹腹,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在医院剥橘子给父亲吃时,他预言我不会饿死,因为我家附近全都是橘子园。时至今日,每当见到橘子,我就会记起橘子对我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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