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寄养的童年生活,养成我自尊心非常强。我在七岁会跟随大人上山扛木材赚取工钱。午饭时间,我会跑远一点,啃上山前在院子拿的生地瓜或大黄瓜,有时就地摘些野果子吃,最常吃的就是橘子。
文 / 永文法师(佛光山弘讲师)

从7岁起,我可以说居无定所,3年有10次收拾包袱换家的经历,两进两出在大姐家和屘叔仔家轮转着,居住大姐家时,还遇上搬4次家,加上我自己返山独居过2次。这样漂泊寄养的童年生活,养成我自尊心非常强,但却又没有自信的条件,这样的性格,造成我后来在成长的路上有许多磨练。
过了父亲周年忌日,大姐曾接我去住一阵子,后因遭到大姐夫家的大伯反对,我亲眼目睹他拿西瓜刀要杀我大姐,幼小的心灵蒙上了阴影,自认是个不祥的人。后来大姐无奈地将我送回山上的住处,当时阿公阿嬷是跟屘叔仔一起住,我也就在他们家搭伙,或许我太顽皮了,也或许我自尊心太强,总有寄人篱下的哀怨。
阿公是非常有威严的人,以前屘婶下山出门,只敢告知阿嬷,再偷偷地到山下转弯处换衣服,若带零食回来,只好喊小孩到后面猪寮旁,偷偷地享用。有时我看到他们围在一起吃东西,猛咽吞口水,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表明自己想吃的意愿。有一回,堂兄回来见到他们在吃东西,就直接开口说:「吼!你们在吃什么?我也要!」然后很自然地加入他们。
我看到堂兄这么容易就有东西吃,心想,下次我也照这样演出。可是,当我也对着他们大声地说:「你们在吃什么?我也要!」时,可能太突兀而吓着他们了,屘婶手中的西瓜直接掉落到猪寮里去,不知情的我,误以为她宁愿喂猪都不给我吃!自卑心作祟,我总觉得我不受欢迎似的。
倔强的我,向大哥表示我可以自炊,于是大哥放了一些菜钱在阿公那。但阿公节俭惯了,只交代蔬菜类自己到菜园去拔,他隔个三、五天,再帮我买小鱼仔回来。那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鱼,大小如手指般,闻味非常腥臭,吃起来也带点苦味。但让我心酸的是,我经常看人用这种鱼拌饭喂猫。
遍山芦苇草是金矿
以前每个家庭人口众多,吃饭时男人才有座位,女人总是等到餐后在厨房解决,小孩添了饭菜就统统跑到庭院去吃,当然是边吃边玩,最常玩的游戏,就是猜一猜谁碗内有什么菜?这时我就会羞愧得跳到石头上,赶快把碗内的饭菜扒光,让人猜不到我吃些什么。若是偶尔一两次阿公有买「小卷」回来,我会珍惜地分开几天吃,而且吃时还会将「小卷」圈套在手指上得意地示众。
穷会让人更想赚钱!相信吗?我7岁就会赚钱了,而且不止一种方式喔!
遍山的芦苇草就是我的金矿。至今60岁以上的人,大都见过芦苇草花做成的扫把,但知道芦苇草的叶子也可加工卖钱的人,可就不多了。要将芦苇草叶变成钱可要费一番工夫,除了上山割芦苇,还须有草绳搭配,唯一的工具是阿公帮我钉制的,两片三寸宽、四尺长的薄木板。两片木板整齐并排,朝上方的那一边每隔三寸锯一个凹形缺口,然后两头的中间夹着,已钉成A形的木架当脚架,形状似栅栏。
工具有阿公给,材料可得要自己来。乡下稻草不值钱,随处可取,费工的是每根稻草都要去掉外层,再三根三根的放在大腿上,来回磨揉成草绳。每条草绳长度约12尺,头尾卷成两坨,中间留一尺宽,再一一地放到木架上的凹槽。接着将晒干的芦苇草两枝,一头一尾的也放进凹槽内,从边上开始将单数槽内的草绳,交叉换边地把芦苇草绑住,再从另一边折回时,交叉的动作是在双数的凹槽,如此反覆地「编织」,约有五尺长时,则算完成一件「ㄍㄚㄐㄧㄤˋ」(gā jiàng),这是台语音,因未曾听人以中文命名此物。它是用来装比木炭较灰色的火炭块。
再苦再累都难不倒
每隔一段时日,卖木炭的商人就会来收购「ㄍㄚㄐㄧㄤˋ」(gā jiàng),每件的价钱新台币1.5,家家户户都抢着卖,可能他们资源多,没感觉花这样的工及时间,和这样的利润是不成比例的。我做好之后先留着不出售,等到暑假结束,货源较不足时,收购厂商跑得比往日勤时,我再把我所做的「ㄍㄚㄐㄧㄤˋ」(gā jiàng)拿出来晒太阳,吸引厂商的注意,最后我都能以每件新台币1.75的价格成交。
我这样不厌其详地叙述,是要证明我真的7岁就会赚钱!除了编织「ㄍㄚㄐㄧㄤˋ」(gā jiàng),在砍伐树木的季节,我还会跟随大人上山扛木材赚取工钱。山顶上有些地方,距离木材厂架设的「流笼」远些,成天在山上奔跑训练出脚力的我,就有外快可赚了。我协助把山顶已砍伐的木材,搬到山下指定的地点,每趟约费时一个半钟头来回,搬下来的木材都要秤重量,依累积的重量收工前再一起领工资,虽然是苦差事,做起来很累,但一天下来却有三、四块钱。
这些有样可学的工作,再苦再累都难不倒我,困扰我的是生活上的问题。像上山扛木材、砍芦苇草前,我经常因为累而贪睡,直到隔壁人家大喊:「云仔,上山啰!」我才从被窝里钻出来,匆忙地在腰间系上阿爸遗留下来的刀削架,大得可以盖满我的屁股,所以没时间也没空间,让我像其他的人一样再多挂一个饭包。
午饭时间,我会跑远一点,啃上山前顺手在院子拿的生地瓜或大黄瓜,有时就地摘些野果子吃,最常吃的就是橘子。有时,族亲的兄长会抓些青蛙啊、蛇啊、鸟啊等野生物,或是煮汤,或是烤来吃。煮蛇时,会遵照大人教的方法,丢几粒白米下去一起煮,若米熟时未转变成黑色,证明这蛇没毒,可以放心大口吃喝。
馊味饭加酱油翻炒
下山回来,别人家已有热菜饭要上桌了,我才要淘米起火煮饭。第一次煮饭时,我想我的食量是一碗饭,心想要吃三餐,就淘三碗米,按照阿嬷教的比例煮,哪知煮起来的饭是满满的一锅。当下我还幻想,是不是已经去做「神」的阿爸为了怕我饿着了,回来把饭变多给我吃的呢?我因此赶紧烧香叩头向阿爸礼谢呢!
饭煮太多吃不完开始有馊味时,我问阿嬷如何处理?答案是加酱油炒。但吃起来还是酸酸的耶!嗯,大概是酱油放得不够吧,再加酱油,结果又太咸了。那就再加水……。有时柴火潮湿点火不着,人又累又困时,只好把棉被抱紧点,因为睡着就不知饿了。 我的童年过着如此般的山野生活,当然,我也如此地幸运,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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