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镜头】当传统只剩下表演

当传统文化只剩下表演,一场演出,台上的演员、台下的观众,彼此有着不一样的心情。

图文 / 张荣钦(摄影玩家、旅游玩家总编辑、吉隆坡摄影节(KLPF)创办人)
峇达族妇女顶着袋子,里头装着米粮,展现惊人的「铁顶功」。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人,是最美丽的风景。」

我非常赞同这一句话,走遍世界这么多的国家,各地的老百姓,无论是他们独特的服饰,或是风俗民情,都让我们这些背着摄相机的旅人感到好奇。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这才能展示出人间的丰富多元。

可是,又这样一趟一趟走下来,不免对传统文化的消失感到担忧。物质社会的急速发展,我们大量生产、复制的,是一模一样的城市、一模一样的现代生活。尤其是一些国度,隔了数年之后再去,就可以看出惊人的变化。

当旅游挟带着金钱入侵,一切都悄然失色。为了保护一些原始的风貌不受到外界的影响、乃致改变,我愿不愿意让我的步伐和镜头,与这些千百年不变的人事物保持一个距离美呢?

也许,下一回瞄准镜头,无论对着的是人、还是风景,这道问题会在我的耳朵回响一遍。

生死,都是一场庆典

2006年,我参加国油探险车队的印尼摄影活动,从苏门答腊的南部,走到北方的亚齐省。

一路北上,在多峇湖附近,在乡野小径,遇上当地的峇达族(Batak)妇女。去参加庆典的,个个衣著鲜艳;去参加丧礼的,身上的衣著则是深蓝、黑色等肃穆之色。

唯一相同的,大家都兴高彩烈,头上顶着一个高高的、用草叶编织的袋子,叫「Tandok」。这是峇达族特有的风俗,袋子里装着白米,也有装着礼品的。在各项庆典仪式上,妇女要一展惊人的平衡功力,顶着袋子一边跳舞,整个过程还不能用双手稳住袋子。

遇上庆典如此欢腾还可以理解,去参加丧礼的同样兴高彩烈,外人就难以理解。看到我们一群人拿着摄相机,热情的大妈力邀我们一起去看热闹:「可以拍很多好照片!」

无独有隅,我数次到峇厘岛,都被热情的岛民邀去参观葬礼;在偏远的弗落勒斯岛,看到岛民把亡故的亲属葬在家门不远之处,盖一个小亭。面对生死能如此淡然,应该是印尼人的一大智慧。

而这样不经意的偶遇,融入当地的日常风俗之中,是最让人感到舒服的。

动的节庆,静的日子

每一次规划行程,我都不会考虑当地的节庆,这是因为人山人海,有时候更不容易拍到好的照片。

去瓜地马拉的这一回,原本要去拍玛雅人的传统市集,当地人抱着一只火鸡、一只羊,就坐在地上兜售,十分特别。这一趟去该国西南部的小镇奇奇卡斯特南戈(Chichicastenango),刚好遇上12月中旬举办的圣汤玛斯节(The Fiesta de Santo Tomás),十分热闹。

这是一个天主教的节日,当地人戴上火山泥制成的面具,一身西班牙风的装扮,吹笛击鼓、抬轿游神。一向低调朴素的玛雅人,像是被点着了的烟花,要把浑身色彩的能量迸发出来。

同样是节庆,也可以用宁静的方式庆祝。喜玛拉雅山国不丹,就给予我这样的感受。

为了防止过多的旅客涌入,不丹政府严格规定游客每天必须至少消费美金200元,这就把许多外国人潮阻挡在外。相比喜玛拉雅其他地区,如西藏、锡金、尼泊尔、大吉岭,政教合一不丹的规划很好,处处都是有条不紊的。

当地的传统节日,一家子盛装到寺院转动经轮,平静的午后,只有转经轮的声响,轻轻回荡在空中。节日,也不外是生活中的一天。

一边是旅游,一边是日常

传统是否应该让路给旅游?这道问题没有标准的答案。

多年前,我曾到访过中国云南的丽江古城,背靠着玉龙雪山,古意盎然。纳西族人沿江淘洗衣物,年长者在广场上跳舞,或是聚集一处打牌,度过漫漫长日。

事隔多年之后,再次到丽江古城,到处是咖啡厅和民宿,那一份古意正在慢慢褪减。广场上的舞蹈依旧,却多了一些表演的意味。可以感受到的,原本的纳西族人,虽是当地的品牌,受到日益密集的商业活动驱使,不得不往外迁移。

如今,要看到丽江古城的原本风貌,就得早早起床。过了9时,大批大批的游客涌入之后,这里就摇身变成琳琅满目的商业区。

在美国,传统和旅游也陷入拔河之中。我们在西南部的新墨西哥州参观印第安人的聚落——陶斯(Taos Pueblo)。印第安人传统的房子,全是土色,一幢幢连接一起。

美国人重视隐私,为此,供游客参观的,只是一处保存较好的几幢房子。不远之处的屋子破旧,炊烟袅袅,那才是印第安人日常所居之处。不过,那里被列为游客禁处,谢绝参观。

与屋子毗邻的是印第安人的坟场,一个土制的钟楼,满地不规则的十字架,一个男人孤身只影在场凭吊,放眼群山环绕,鹰唳长空,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

待价而沽的传统文化

说到各地的民族,风俗最奇特、造型最浓烈,许多人一定会想到非洲部落。居住在肯雅和坦桑尼亚边界的马赛人(Masai)确实如此。然而,他们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另一回事。

位于肯雅的马赛马拉(Masai Mara)国家公园,马赛人是破天荒被政府允许居住在内的民族。来到这里,看马赛人表演跳高、参观他们的民居,成了必备的行程。

过去,大批的西方摄影师到此,拍摄马赛人的照片,回国之后卖了个好价钱,被拍照的马赛人却没有得到丝毫利益。为此,马赛人对镜头非常敏感:「你要拍我照片,先给钱。」如果没有获得允许,擅自照相,可能会招来对方扔石头抗议。

总之,此处一关接着一关:就是向你要钱。我们的队伍被分散,带到不同的民宅参观,面对落单者,当地人展开猛烈攻势,兜售一堆的商品。这样的经验让人不愉快,让人触碰的,是物资贫乏下的贪婪。

置身发展主流之外的少数民族,应该如何看待本身的传统文化?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吗?

马赛人非常懂得捍卫自己的肖像权。

相比马赛人,纽西兰的毛利人生活在富裕的国度、衣食无忧,又受到一个大问题困扰:传统文化断层的窘境。毛利人的聚落非常现代化,已经看不到独有的特色了。

纽西兰北岛中部的罗托路亚(Rotorua),是毛利人的聚集地。文化中心的外观,仿建成毛利人的传统民居。一群传统打扮的演员站在外头大声吆喝咆哮,这是当地特有的迎宾仪式。

接着,我们进入文化中心观赏表演。当传统文化只剩下表演,一场演出,台上的演员、台下的观众,各别有着不一样的心情。

毛利人的传统表演,文化该如何传承?

出刊日期:01-05-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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