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正在改变,这个世界也一直在变。我们若要阻挡这些人为或自然的变化,那就有如逆流而上。
图文 / 吴詠駩(环境生态写作人兼教育工作者)


世界各地有许多的繁华城镇都临海而建。每当这些沿海城镇发展至饱和、空间不足了,为了获得更多土地,人们便想到了向海要地,把海填去新生为陆地。
比如邻国新加坡在60年前刚刚独立之时土地面积为580平方公里,随后经过多年的填海生地,如今新国土地面积已扩展至近730平方公里。同样的,中国的深圳近30年来也不断在填海造地,已向海延伸了约120平方公里。
我国马六甲市区也填海。虽然马六甲市人口不算稠密,小城市里亦没有出现高度发展和拥挤的高楼大厦,沿海却同样遭到大面积的填海。这些年来,马六甲政府已向大海要来了约15平方公里的领域。可是,那些新生地大部分都尚未建设,而少部分新生地上虽已建好房子和高楼,空置的比例甚高,似乎是供过于求了。虽然如此,填海作业仍一直在进行着。
生命自己找到出路
海岸的轮廓像是一张人的脸,一经人工改造变得不天然,那就再也很难回头了。原本的海岸景色和海岸生态,都将成为历史。
海岸建设所带来的生态影响,往往比我们想像的更加深远。据研究,突出于原本海岸的新建结构(如填海和码头等)一般会引发突堤效应,即改变或阻拦原本的沿岸海流,使得突出结构的一侧出现漂沙堆积,另一侧则出现海岸侵蚀的现象。也就是说,海岸建设不单会改变该段落海岸的容貌,同时亦影响其上游或下游海岸的稳定性,受牵连的海岸范围可能会很广,很难预测。
以马六甲市区的填海为例。自30年前第一波填海工程进行以来,市区以北那些有玳瑁海龟前来产卵的美丽沙滩便开始萎缩,不但沙滩越来越窄,后来北边整道海岸线更受到严重的侵蚀,迫使州政府单位搬来许多大石块堆放于岸边,以阻止侵蚀范围继续蔓延至岸上的房子。
幸运的是,海水是流动的,而且滨海的生命大部分都来自于大海。因此,只要人工海岸建设不再继续,一些动植物的种苗将随着海水漂来,回到已稳定下来的海岸生长。
比如许多海岸植物的种子都经由海水来协助传播。当种子掉入海里,它们能随海流漂泊散播。要是它们有机会被海浪拍打上岸,又刚好落在合适的地方,那么它们就能够在那里发芽成长,并可能幸运地长至开花结果,生出新的种子,继续随海散播与繁衍。
好些以海岸为家的小动物的生长情况与滨海植物颇为相似。这些小动物在孵化后的幼年时期都有着一段随海漂流的浮游生活,包括大部分种类的海洋蟹类、寄居蟹、海蚌、海螺、蚝、藤壶等等。它们的浮游幼苗能够随海漂流,若幸运能被海流带至合适的海岸,它们将蜕变为宛若成年时的样貌,然后附落于海岸地带并定居下来。
打不倒的自然生态


这些年来我家附近的海岸就因为填海,而发生了巨大的变更。曾经的沙滩先是受到海水的严重侵蚀,后来再被填了去,使得海岸线向海迈进了约2公里余。新形成海岸大部分是由大石堆筑而成的海堤,另有一片人工填铺而成供民众休闲的沙滩。
刚开始,这片新建造的海岸并没有太多的生物,但随着海水带来了种苗以后,海岸的生命便渐渐地回来了。
首先,石堤外侧的石块先有蚝和藤壶附着在石面上。接着,当那些反复被海水冲刷的大石上长起了一层藻类之后,海蟑螂、螺和一些螃蟹也陆续出现。后来,我在石堤与沙滩交界的角落处,看到有海葵、海胆、海蛞蝓和一种粉红色的小海参,也偶尔在石堤后方的沙地上找到一些陆生寄居蟹。不过,它们的数量都很少。
人工沙滩外的一角被人工弄出了一道沙嘴。以前那里常有一两艘小船停搁在岸边。后来由于沙嘴内侧沉积细泥而变得太浅,船便不来停靠了,退潮时滩上出现了成群的毛带蟹(或称兵蟹)、股窗蟹和弹涂鱼。沙滩外的浅水中则有外壳圆圆的玉螺,也经常看到有黎明蟹和海生寄居蟹在水底里爬动。
有一阵子,有人在海岸外的浅滩里发现有蛤蜊,也在沙滩上沙子的深处挖到很多黑色的蚌,于是引来人潮在退潮时捞挖。我甚至看过有人带来站立式电风扇的网盖,在沙滩外的浅滩里捞捕血蚶。
顺应自然的真貌
这些新搬来的海岸住客能够在新形成的海岸上定居下来,都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在千千万万的滨海生物种苗之中,它们大部分都难逃在海中迷失,找不到合适的海岸,或在成长途中被吃掉和竞争淘汰的命运。只有极少数能够成功着陆,且顺利长大。

然而,即使是幸运,却未必长久。由于这附近的填海工程至今仍不曾停歇,海岸的地形依然不断地在变更,以致周边的沙滩和海床状态仍一直在变化。由于海水是流动的,水的流动促使海岸生态的变化和演替通常比陆地生态来得快。即使没有人为干扰,海流的增强、减弱或转向,都会造成海岸的侵蚀或扩展,或恰好维持在一种近似不变的动态平衡。而人为的因素干扰和污染,更加速了海岸的变化。
故此,滨海生物原本的理想新家园,也许又会因为海岸的更动,而变得不再适合居住。比如这一、两年来,生活于沙子深处的那种黑蚌已大大减少。沙嘴内侧滩地淤积的细泥则越来越厚,退潮时的兵蟹少了、股窗蟹不见了,却出现很多螺和招潮蟹。

海岸正在改变,这个世界也一直在变。我们若要阻挡这些人为或自然的变化,那就有如逆流而上,需要时时费神耗力,以外力来维持原状。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也许会变得比较忙碌,虽然能保住世界的一些原貌,却得牺牲掉一些安逸。比如也许会少了闲情去好好感受徐徐吹来的海风,或静不下心来欣赏夕阳西沉入海的美丽。
所以,世间的事,莫不有得有失,能够做到凡事不萦挂于心,也许才是顺应自然的真貌。
出刊日期:01-06-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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