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忘了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也不会再天天倒数还剩下几天、任务几时完成。志工服务不关乎时间的长短,而是你身在不在此地,心在不在当中。
图文 / 许有晖(新加坡中央医院脑科部专科医生)

非洲人、印度人,还有很多国家的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认为全部黄皮肤的都是中国人。从我第一天来到至今,一上街就有一大堆的人在我身旁或身后叫我:「China!China!」
他们其实是没有恶意的,或纯粹想跟你打个招呼。我心想他们应该很难看到东方人,一看到就太兴奋了,所以乱喊乱叫。但听在我耳里,心里却是不好受的。很多次我都会忍不住转回头,大声跟他们讲:「Malaysia!Malaysia!Not China!」
但听得懂的有几个?听过Malaysia的当地人又有几个呢?
于是,我渐渐麻木了。
初来到时,快要约满离开的纽西兰医生Kay带我去医院走一走。我们从居住的宿舍,穿过村子步行去医院。当她走进村子里时,每一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停下来跟她打招呼,或哈拉两句。小孩们会在远处叫她的名字,当地妇女会走出来抱她一下。她也很用心地把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医生介绍给当地人。
原本不到10分钟的路程,她可以花上1个小时在路边和当地人交谈,或打招呼。那时候的我很羡慕她,心想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她就是他们的朋友,即使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白种人,但她和当地人相处是如此的融洽,站在一起时完全没有违和感。她就像是他们的一份子。
Kay离开后,我也陆陆续续地从不同人口中听到她的故事。
她就是那种「医者父母心」的医生。她会因为那里医院设备不完善,病人得不到应当的完善治疗,而不停向家属道歉。晚上一吹冷风,她隔天就会自掏钱包,跑去市场买棉被给需要的病人。她会偷偷把钱塞给没钱搭巴士回家的病人等。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她的家人,而不是病人。
她不会介意当地人满头的尘垢头虱,更不会介意当地人满身臭气熏天。她在意的是病人晚上会受寒吗?他们有钱买车票回家吗?他们回家后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充饥?
「I am Somali(我是索马里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Kay离开这里也已经4个月了,我也在这里4个月了。
那段从住宿走去医院的路程,彷彿也变得越来越远了。以前10分钟的路程,开始变成半个钟。现在的我可以随口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当地员工或当地人路过都会和我握手兼拥抱一下,有时候我会忘了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也不会再天天倒数还剩下几天、任务几时完成等。
间中还是会遇到一些叫我「China!China!」的当地人。我也不会特意去转过身纠正他们。但有时候我会跟他们开玩笑地说:「Not China,I am Somali(我是索马里人)。」
我想,这才是我想要的志工服务。
它不再是关乎时间的长短;而是你身在不在此地,心在不在当中。

练习认真地去做每一件事
就这样,一年的无薪假期过去了。
从一开始的准备离开,然后把履历表寄给无国界医生、接受电话面试、面对面面试、等待答复,到接受训练、交辞职信、和朋友同事道别,接着开始投身无国界医生等。
一年过去了,我发现身旁的朋友都好像改变了。同事们都在冲事业,升职的升职、跳槽的跳槽,有的深造回来了、有的当主管了,很多都在职场上忙得像陀螺一般。朋友们呢,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搬家的搬家,也有几个买了几栋房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买那么多房子)。只有我,还过着悠哉闲哉的生活。自己有时会胡思乱想:「朋友们都在冲刺的时候,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是不是都在索马里原地踏步?」这想法有时会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之后再想深一层,发现之前的生活也不算是那么的优哉游哉。至少自己在索马里,每天都在练习。练习些什么?练习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那些之前完全陌生的工作伙伴或索马里人;练习和几个不同国籍的志工住在一起;练习和自己之前的许多习惯说再见;练习吃一些自己完全不爱吃的东西,或练习因想念而自己煮了一些熟悉的菜肴等。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练习面对完全一个人的自己。
那段日子看起来似乎闲着,却每天在和环境搏斗;和医疗设施贫乏的医院搏斗;和干燥恶劣的天气搏斗;和饿得不成样子又完全不能进食的病童搏斗;和当地医务人员懒散的态度搏斗,还有和自己思乡的情绪搏斗。
那段日子学到最多的,就是好好地过生活。那彷彿就是之前一直忽略的东西。以前每天的行程都塞得满满的。每天都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有完没完的。
倒是这一年,每天只忙着坐车去给村民看病,或在医院看顾一群营养不良的病童;周末去教教书,或闲着在家煮饭、看书、上网;在异乡建立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步调,不急也不躁的生活方式。自己也开始学会了慢慢细嚼生活的每个细节,苦的东西变得更苦,甜的东西变得更甜。
原来,认真地去做好一件事,慢慢细嚼下的生活,是如此美好的。
光,会引领你踏上归途
离开索马里的那一天,我的心情是五味杂陈的,既想回家,又不舍得当地人、当地员工,还有我的战友。那时候的我已经完完全全习惯那里的生活了,一想到要飞回马来西亚,我反而觉得不习惯。
那天美国妹为我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欢送会结束后,我给每一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那天早上美国妹Gil和西班牙美女玛利亚得赶到Bulale村庄为当地人注射疫苗,所以很早就坐车离开了。离开前我也上车,再次给了她们一个大拥抱,然后跟她们讲一声「谢谢」和「再见」。然后我发现她们两人的眼眶都湿了。

最后一天Fuad载我去机场的路上,就是这样时不时转过头来跟我微笑。我对他说:「是不是要把我送走,所以那么开心。」他说:「不是的,我希望能看你多几眼。」
之后,我在当地的好友兼司机福瓦突然跑来我房间,福瓦说:「医生,都准备好了吗?让我来帮你搬行李。」
那天的车上坐了我的助理拉锡、司机福瓦和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转过身来问福瓦:「记得3个月前你跟我说过,你会在我离开时送我去机场。怎么会那么巧,这次刚好轮到你来载我去机场吗?」
「医生,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专程跟司机主管申请,今天来载你去机场的。」
于是司机福瓦就像平时载我去流动看诊一样,一边开车、一边唱唱哼哼的,驾驶在开往机场的路上。有时候他会转过头来对着我傻笑。那种感觉是那么地熟悉,熟悉得让我差点忘了这次的目的地不是流动诊所服务的村庄,而是我回家的路上。
从营地去机场的2小时车程,我戴上了耳机,最后一次静静地看着索马里这片土地。耳机传来了我在索马里听了好多遍的歌曲,酷玩乐队的〈Fix You〉。
我听着听着,突然发现眼眶有点湿。因为我知道,这次的离别,将是永远的离别。我应该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也不会再遇到那些相处超过半年的索马里工作伙伴了。
一路上耳机传来的尽是〈Fix You〉的歌词,好应景贴切的歌词。
当你已经倾尽全力
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当你以为你获得想要的事物
到头来才发现那全然不是你所要的
当你累得心力交瘁
躺了整夜还是辗转难眠
受困于挫折中
眼泪不停地在脸颊旁流下
在你失去无可取代的事物时
在你深爱着某个人时
一片痴心却付诸东流
这一切还能再更糟吗?
光,它会引领你踏上归途
点燃你早已千疮百孔的坚强
而我,会试着修补你破碎的心
希望我离开后的索马里,也会像歌词一样,被光引领踏上归途,点燃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坚强,修补她破碎的心。
出刊日期:01-12-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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