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坛经》以「无念、无相、无住」为修行法门,让人能够看到本质的真相,这也与学者所需要具备的学术态度和原则有着一定的关联。

学术研究和《六祖坛经》

记得我在马大出席第一堂课时,教授一开始就向我们提出了两个问题:
一、是什么让你成为你自己?
二、研究的本质是什么?
同学们七嘴八舌讲了一轮后,都觉得第一个问题太大了,难以回答。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我。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六祖坛经》里的「本来面目」四个字。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在思考,学术研究到底和《六祖坛经》有何关系呢?
六祖的「本来面目」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体验,也就是「明心见性」,而学术研究则是对历史、文化、哲学、科学、医学等方面的探究。还有,六祖强调个人的实修体验,而学术研究则是以学科知识为基础的客观分析。
后来经过一些做研究的日子,发现《六祖坛经》所提供的修行框架,不仅对于禅修者来说是一个宝贵的指引,对于学者来说也同样具有价值。
家师星云大师开示,《六祖坛经》以「无念、无相、无住」为修行法门,主要是使人人能「明心见性」。「无念」指的是无杂念、不附着,心中不起喜、怒、哀、乐、爱、憎等情感;「无相」指的是不立文字,无形相可言,去除了对外在事物的执著;「无住」指的是心无所住,不要被表象所迷惑,而要把心灵专注于内在的觉照和觉知之中。
这些修行法门能够使人们进入一种超越人世间的境界,让人能够看到本质的真相,并且帮助人们摆脱迷惑,开悟成佛。而这样的修行法门,也与优秀学者所需要具备的学术态度和原则有一定的关联。
「无念」的修行法门,一位优秀的学者应该拥有清晰的头脑和敏锐的洞察力,必须去除心中的杂念和偏见,专注于研究对象本身,以求得真正客观的研究结果。
而「无相」的修行法门,也与学者在研究中需要保持开放心态和探索精神有一定的关联。在学术研究中,不立文字可以理解为不受固有的认知框架和研究范式的束缚,去除了研究中的主观臆断和执著。在研究中,如果研究者过于执著于自己的研究框架和理论,那么就有可能忽视一些真相,因而得不到更深入的研究成果。只有保持开放心态,不断地思考、探索,才能不断开拓研究领域,获得更多的研究成果。这样做能够让学者更加客观、深入地了解研究对象的本质,发掘更多的真相。
最后,「无住」的修行法门,则是要求学者不应该过度关注短期的成果和功绩,而应该把眼光放远,注重长期的发展和影响。一位优秀的学者应该能够摆脱对短期成果的追求,专注于学术问题的本质,以求得更加深入和全面的理解。这样做可以帮助学者避免因追求名利而放弃原则和良心,从而维护学术研究的道德和尊严。
综上所述,《六祖坛经》所提供的禅修方法,对于学者的研究态度和原则具有重要的启示和影响,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进行研究并且提高研究水平。
有灯法师(马来亚大学人间佛教研究中心顾问)
风动,幡动,心也动!

读《六祖坛经》,最初当然是故事性高,有情节,有机锋,具一定的趣味性。初接触佛教时读经典,其他「如是我闻」的汉译佛典都不容易参透,只有这部文白夹杂的非汉译佛典容易亲近得多。只是,《坛经》是禅宗六祖所说,岂是凡夫俗子容易悟解的?匆匆读过,似懂非懂的多,倒是留下「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的机锋画面,似乎很有道理,又不完全解得通,故而一直在心底萦绕不去……
既然是六祖说的就应该不会错的,但为何「非风动、非幡动」呢?难不成一旦心止住不动,风幡就能都不动了吗?难怪他是六祖,我们都只是凡夫俗子了,禅宗境界果然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翻阅《坛经》了,但一头栽进《中论》反复琢磨。《坛经》不好懂,《中论》当然更甚,但一直读得兴味不减,中间自删五千言……后来却在《中论》的反复论证里对《坛经》的风幡之说有了一番体会。
风幡是随缘的日常接触,五官六情对境生心,没有人能在生活来去之间紧闭感官,也就必然对外境不能不有所反应:顺心逆心的如意不如意事,都会念念相续没有间断。生活中面对风幡,即使只是一桩小事儿,但只要自己在意,就会觉得千斤重;如果是自己不在意的,往往就云烟过眼了无痕,心底不会有疙瘩的。
那么,《坛经》里二僧对境生心起争执,无论说是风动还是幡动,都是只执拗于自己所见,对整体中的某一方面有所忽略。偏执一方即有违缘起的全体考量。就这件事而言,不只有风动和幡动,还有对境生心的心动,不是吗?六祖说「仁者心动」,也就指出了整个事件中参与者自身的存在,而这是一般人最为忽略的,不是吗?
一个通俗的故事是,十只小猪过河,领头的过了河数数,数来数去少一只,那是只顾着数落别人,忘了自己也是事件的参与者!《坛经》里的「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也是这样的事件:如果不是「仁者心动」,那还争什么风动幡动呢?生活中也是一样,面对生活琐碎的磕磕绊绊,很多人都忙着数落别人的不是,偏就忘了自己也参与其中。「仁者心动」,不仅是《坛经》里六祖说的,也是《中论》缘起观的启示呢!
杜忠全(拉曼大学中华研究院中文系助理教授兼系主任)

师徒之间的相处之道

《六祖坛经》是一部非「佛说」却称为「经」的佛教经典,充满人生智慧。在阅读此经典时,身为学术人员与老师的我留意到了五祖弘忍与六祖惠能的师徒互动。五祖不仅在佛法上引导惠能,也在佛法的传承上给予他最大的信任。
惠能初次拜访五祖时,在一问一答间,五祖已感觉惠能初生之犊之慧根。他不点破而低调处之,只叫他去柴房劳动。一来不让惠能的骄肆之心滋生而断了其求道之路;二则能避免其他学生对惠能产生嫉妒而引起纷争,可谓用心良苦。
直到五祖挑选接班人时,他并不凭个人的喜好与亲近,而是想借由学生的偈颂一窥他们的内在境界,择明心见性者为衣钵传人,最终选择了惠能。尽管读了神秀的偈颂,知道他见地不够究竟,仍然尊重神秀年纪大学问好,将其偈颂示诸门人。
这点让我深刻认识到,作为一位明师,需要理解学生内在素质和潜力,把他们放到适当的位置。在研究团队或教学生涯中,何尝不是如此,我们也需要学习揣摩团队个体的脾性与潜质,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才能使他们学以致用,施展长才。
在学术生涯中,术业有专攻,因此师不必贤于弟子的情况屡见不鲜。五祖的谦虚和慈悲也引人深思。为了惠能的安全,五祖在深夜把禅宗的衣钵传给惠能,并嘱咐他往南方传法,展现为人师者之任重道远。
五祖将惠能送到九江驿上船后,亲自摇橹摆渡,显现了长者对后辈的关爱与寄望。惠能请五祖坐下,要亲自摆渡,他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师徒相互信任,承担起了传承与延续的使命。此后的惠能尽管经历了艰辛和危险,曾经命如悬丝,也不放弃传道的志业,不负五祖对他的一片厚望。这种信任和承担不也是学术生涯与人文教育中所需借鉴和践行的吗?
五祖与六祖在传授佛法时,没有受传统教义所囿,而是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和需求进行讲解,实实在在地实践了以人为本的教学方式,值得我们效仿。因为教育不是完成课纲,而是完善教育的主体──人。
《六祖坛经》不仅在教义上提供有见地的指导,也启发了我在师徒关系和人际交往等方面的思考。阅读经典时,也在自我提醒:应当培养内心的谦和与慈悲,给予他人关爱与尊重,方能教学相长。
刘雅琳(玛拉工艺大学中文组高级讲师)

出刊日期:01-05-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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