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艺术风华】陈健诚：书法心学，墨韵通神

陈健诚以毫尖作为渡船，在汉隶魏碑间摆渡千年文明。他将崔大地「师古不泥古」的教诲化为心学，临帖时与王羲之共饮流觞，抄经时与佛陀拈花对坐，将大千世界蕴含于一笔一划之间。

沈明信／采访
陈健诚／图片提供

一般艺术家举办个展，多是回顾自己的创作，从不同阶段的蜕变，到一生创作的总结。书法家陈健诚则不然，他的书法个展取名「礼敬传承赞师恩」，就是为了报答师恩。

究尽是要报答哪一名老师的恩德呢？陈健诚把在佛法上、艺术上曾予他启发的大德们，统统视之为老师。在佛学方面，影响陈健诚最深的是竺摩法师，其余尚有许多祖师大德，也让他深深感恩。

「譬如星云大师。虽然我不是皈依他，但是大师感动、启发了我。我看了很多大师的书，包括他所写的诗偈等等。」

学习书法，师从古人

而谈到陈健诚的书法师承，那不得不说到新加坡已故书法家崔大地，这位他形容为「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的老师。

「我本身是柔佛峇株巴辖人，1968年我在新加坡念中学。有一次出外逛街时，我被美术店里挂着的一幅作品吸引住。我趋前探问，原来是崔老师的作品。」

有感于崔大地的书法气度不凡，陈健诚跟店员讨了联络方式，日后他登门造访，拜师学艺。「老人家的教学方法很不一样。」陈健诚回忆起过去，说：「他不以本身的作品，作为学生的学习对象，而是打开学生的视野，让我们去向伟大的古人学习。」

崔老师给予陈健诚的思路，是从临摹古人的碑帖开始，并从中给予适当的指导。中国书法历史悠久，该从哪个朝代开始着手，一向没有定论。崔老师指点的明路是，应该从中段的部分学起，也就是从篆书与隶书开始。选择从「中」开始，因为上可溯源，下可达今。

「这个学习方法是很正确的，后来我得知许多大师级书法家，也是如此开始学习的。」

经过崔老师的教导，陈健诚获益良多，并奠定了他未来成功的基础。崔大地，确如其名，他提供了陈健诚一个平稳的、广袤的土地，作为发挥自己才能的舞台。

与古人聊天，与佛祖对话

陈健诚早年于新加坡南洋大学就读历史系，后又于中国南京大学就读中文系硕士，国学的基础非常厚实，经、史、子、集里的经典名言，常常是信手拈来。

不只是精于国学，他还擅打太极拳，可说是文武双全。平日闲坐一隅，一壶清茶，品茗人生，可以说中华文化浸润了他的精神世界。

对于陈健诚来说，醮墨行于纸上，不只是书法艺术，更是他修心的过程。他以《周易》里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许：「我的名字叫健诚，『健』是一个动态，我们学功夫，要不停地一直做；『诚』则是敬的另一面，属于内心的。一动一静，都在修心。」

他主张，要写好书法，必须孜孜不倦地练笔，当作本身的童子功。「我每一天都在练字，无论是抄经、写经，或是诗词曲赋。书法不可能一蹴而成。」

要写好一幅字，譬如一首李白的诗，或是苏东坡的词，陈健诚主张把诗给背熟了，充份了解其含义，将其内化，才能写出其精神面貌。如果不了解其含义，只是逐字照抄，那纸上所呈现的只是一个形式。

「实际上，在写字的过程中，我们穿越时空与古人聊天。如是抄写佛经，那就是在与佛陀对话。」

他以自己曾抄写的〈佛光四句偈〉为例，这28个字都是普世的价值观，看似平常的道理。但是，星云大师为什么要将其串连起来，成为佛光人必定背诵的信条？「能够去了解其宗旨、内涵，我们会有很大的感动。」

临摹之道，碑帖相融

最初学习书法，陈健诚先从汉隶、唐楷、魏碑下手，而他在魏碑方面，下了最多基础的功夫。「碑是石头刻出来的，我们必须读帖，慢慢领略写字的过程、笔触、韵味，让碑和帖相互融和一起，使得石头刻的字活化回来。」

崇高的艺术境界，必以背后的精神力为导向，这当中钻研的功夫，看似无形，却蕴含了为学之道。

陈健诚主张，一名书法家必须有深厚的文化素养，博览群书，同时历朝历代的各种字型、名帖、流派都有所学习，有了厚实的基础，自然可以像大诗人一样，开口吟诗、信手拈来，跳出所有的条条框框。

「要写好行书，天下三大行书──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稿》、苏东坡的《寒食帖》，至少都要临摹百遍以上。」

古人说：「读破万卷书，下笔如有神」，讲的不只是文章的文采，与书法的道理也是互通的。「基本上，这就是我的书法路子。书法只是载体，我们要通过它把内学表现出来。」

反璞归真，绝学捐书

中华文化五千年，从最古老的甲骨文，到一般人所熟悉的唐楷，每一种不同的字体，都给予陈健诚不同的感觉。甲骨文是上古时期巫师的占卜之辞，流传至今，保存下来、能够辨识的，只有1000多个字。作为华夏文明之始的文字符号，让陈健诚很自然地生起礼敬之心。

之后的金文，是王朝统治者把国家大事、重要的文献，刻在钟鼎之上，那是历史的印记。来到秦朝，李斯统一文字，创造了小篆。

「小篆的构造非常严谨，它的笔划，就像一条绵延不绝的丝线，很委婉、流畅。这就有蚕茧抽丝，又像太极拳一样有绵延不断之势，内气才能腾动发挥出来。」

深受传统国学影响，陈健诚对于儒、释、道三家的典籍有深厚的造诣。然而，他主张对于世间一切的学问，不能囫囵吞枣，而是把千经万论融会贯通，化为心学。

来到艺术、文化、信仰相互融和的至高境界，陈健诚推崇的是六祖惠能大师的《无相颂》：「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回应到道家，陈健诚奉行的是庄子的「绝学捐书」，那是「博览群书」之后的更高层次。陈健诚笑着说：「我把自己的藏书都捐到图书馆去了，书就在我心里。」

回到原点，细观一毛尘里包含三千大千世界；正如陈健诚的书法，一笔一划流露的是心学，世间一切，尽在其中。

出刊日期：01-0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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