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艺术风华】陈玉凤：欢喜即是禅

谁说禅一定是枯坐？在陈玉凤眼中，一抹会心的微笑，便是最动人的禅。她以画笔为镜，将佛的慈悲、猫的自在、荷的绽放，融为一纸「欢喜」。

沈明信／采访
陈玉凤／图片提供

陈玉凤的艺术之路，始于少年时的「匮乏感」。

出生于北马大山脚，在乡间田野涂鸦、与泥沙为伍的童年，为她埋下热爱绘画的种子。然而，在升上日新国民型中学后，身为理科生的她，却面临着美术课一年仅有两幅作品的窘境。

「哎呦，好可惜，为什么不把美传送出来？」这份遗憾，像一颗顽石，在她心中激起涟漪，也悄然改变了她人生的航道。

尽管未曾正式拜师学艺，仅凭着对美术学会的热忱与比赛奖项的激励，她一步步走进了艺术的「坑」。直到中六那年，她做出了人生中一个关键的决定：弃理从文，报考台湾国立师范大学美术系。这在当时，是一条窄门，全马来西亚仅有一个保送名额。幸运的是，在亦师亦友的画坛前辈拿督陈昌孔的引荐下，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当时的台湾师大不仅学术顶尖，还提供侨生免住宿、书籍，甚至每月发放生活费的优渥条件。」忆及当年，陈玉凤坦言这份现实的考量，让她毅然放弃了已录取的马来西亚艺术学院与南洋美专。这趟跨越南海的求学之旅，不仅为她打开了专业艺术的殿堂之门，更为她日后的创作与教学生涯，奠定了坚实的艺术根基。

空，留予观者参与创作

80年代的台湾师大美术系，水墨画龙头云集。从张大千的大弟子孙云生、国宝级的黄君璧，再到风格各异的郑善禧、黄昌惠等名师，陈玉凤如海绵吸水般，沉浸在这片艺术的沃土中。

身为外国留学生，她珍惜所有学习的机会，白天上正课，晚上还到夜间部旁听，学习时间比本地学生更长。从雕塑、版画、摄影到西方油画，她接受了全面而严格的训练，但最终，她的心灵与水墨画产生了最深刻的共鸣。

「我喜欢水墨的『阴阳留白』。」陈玉凤解释道，「那个『空』，不一定是『无』，而是刻意留下的遐想空间，带有一种神秘感，让观者可以参与其中。」

这种东方美学的哲思，深深地影响了她的创作观。即便日后她也创作油画与压克力画，她仍会将水墨的理念融入其中，让厚重的色彩依然保有呼吸的空间与流动的气韵，实现了中西题材与精神的巧妙合璧。

在师大的训练是严谨的，从临摹故宫典藏的宋代名家之作，到转化为个人风格的创作，老师们引导她「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这段岁月，不仅让她掌握了精湛的技法，更重要的是，学会了如何在吸纳传统之后，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1990年，她在台北举办了人生第一场个展，随后在家人的期盼下回到故乡，开始了在日新独中长达33年的美术教学生涯。

美的选择，美的疗愈

「我喜欢教书，因为我想引导大家去发现美、创造美。」

回到马来西亚，陈玉凤将满腔热情投入到美术教育中。她在日新独中任教，将昔日自己在体制内感受到的「美术教育匮乏」，转化为浇灌下一代的动力。对她而言，教育不仅是技法的传授，更是一场心灵的启发，尤其在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下，「美育」更显其重要性。

「我们一睁开眼睛，就在欣赏美了。我们穿的衣服、戴的眼镜框，都是美的选择。」她认为，当今社会不缺「文盲」，却多了许多「美盲」。因此，她后期在教学中，不仅传授绘画技巧，更融入了「美术疗愈」的概念，甚至将禅的智慧，以深入浅出的方式带入课堂。

她会让学生观察蜗牛，从它缓慢却坚定的爬行中，体会「一步一脚印」的踏实与毅力；她引导学生描绘成群的蚂蚁，领悟团队合作的集体力量。这些看似平凡的题材，在她眼中，都是禅意的展现。

「禅，不必摆得高高在上。」陈玉凤说，「看一只猫安详地睡觉，也是一种禅，因为它很安定、很自在。」她将这种「生活禅」的种子，播撒在年轻学子的心中，帮助他们在繁杂的现代生活中，找到一方安顿心灵的净土。

菩萨的放下与守护

2023年，年届60的陈玉凤从教职退休，迎来了创作上更自由的时光。此次在东禅馆展出的「欢喜即是禅」系列，便是她多年艺术修行与生活感悟的一次集中呈现。这个展览，是一场关于「欢喜」与「禅意」的视觉对话。

展览中的佛菩萨画像，尤其引人注目。她笔下的弥勒佛，色彩斑斓，红、蓝、金等大胆的对比色，突破了传统佛像的素雅框架，背景书写着《心经》，强烈的视觉张力传递出无比的喜悦与能量。「弥勒佛的笑，能让我们『放下』，他的大肚能包容万物。」

而另一幅〈般若寂光〉，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菩萨慈眼低垂，温柔静谧，那抹微笑是「守护」的力量。陈玉凤巧妙地透过不同的笑容，诠释了「放下」与「守护」这2种慈悲的智慧。

画中的动物与自然景物，更是她「万物皆禅」理念的生动注脚。〈澄怀观道〉中的一对白鹅，在荷间低首徐行，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宛如在尘世中修行的道人。

〈荷影轻舟〉里的双鸭在水中嬉戏，嘴巴大张，彷彿在开怀大笑，那份不执著的自在，跃然纸上。

〈禅心自在〉中的麻雀，被她特意画成了蓝色，她笑言是为了「不得罪」擅画麻雀的前辈叶逢仪老师，实则是为自己的创作找到独特的符号。蓝鸟的灵动与黄金雨相映成趣，传达出「心若安定，万物皆自在」的禅悦。

最特别的莫过于以孔雀为题的〈慈航普度〉。传说中孔雀能食百毒，是文殊菩萨的坐骑，其尾羽上斑斓的「眼睛」，在陈玉凤看来，正如千佛之眼，观照众生。孔雀的起舞，华丽却不争，始终保有安定的自我。

当被问及希望观众从画展中带走什么时，陈玉凤的回答简单而温暖：「我只希望他们在观赏后，能带着一丝微笑，放下心中的执念，开开心心地回家。如果能在某幅画前停驻片刻，因佛陀的微笑而心生平静，或因荷花的清雅而感到温暖，那就足够了。」

欢喜，一场与禅的邂逅

陈玉凤曾分享一则动人的小故事。一次，一位小女孩凝视着她画中的睡猫，轻声问道：「它是不是梦见自己是佛？」童言无忌，却一语道破了禅的本质。禅，无需高深的经文解释，它就存在于一个孩子的直觉、一只猫的安然里。

佛不只在庙堂，禅不只在经文。它就在你我之间的会心一笑，在每一次平静的呼吸里。观赏陈玉凤的画，或许带不走一丝云彩，但心中那份被触动的喜悦与安宁，将是最珍贵的邂逅。

禅不在远方，它就在此刻微笑的你我心中。

出刊日期：01-07-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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