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佛我对望】逐臭 · 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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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病手术后,嗅觉不再。自此,即便如何大口呼吸、用力吐纳,都已闻不出、感受不到这与生俱来,却从未珍惜过的感官存在。

图文/田运良(佛光大学中国文学与应用学系副教授)
追香、逐臭,都已幻化成一场无止境的梦呓。AI生成图

说来真是尴尬,一室满满馨香或是飘来阵阵恶臭,之于我都已是分手离异、过往云烟的神奇传说了,就直说吧。当年生死关头上的癌病手术后,嗅觉就决然弃我而去,自此再如何地大口呼吸、用力吐纳,都已闻不出、感受不到这与生俱来,却从未珍惜过的感官存在。气味呢?香与臭呢?它们在我的现在和以后,集体走失且永不归返

脸上的手术疤

维基百科注此诠解:气味,是人类嗅觉系统对散布于空气中的某些特定分子的感应,其产生机理乃为气味分子进入鼻孔后,会与鼻腔上方的嗅觉细胞产生反应,产生的生物电波通过神经传到大脑。人们把使人愉快的气味称为「香味」,把使人不快的气味称为「臭味」。人类大概能识别千余种不同的气味。

愉快或不快,人类能辨识至少千种的气味?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神技魔法呀!但我原有的奇技魔力已尽失,完全使不上移山倒海、调兵遣将之术,茫茫然而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香、逐臭了。

每每望见镜中之己,线疤葡伏若隐若现,就会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艰难历险:有若行刑般的开脑、剖脸手术——手术刀锋利而俐落矫健,自鼻翼右上临卧蚕眼睑处划下,绕着鼻梁切割,弯至鼻孔前,转鼻唇沟,穿过人中,再下拉至上嘴唇止……,刀程一路蜿蜒崎岖、跋山涉水游过右半脸——我手,在脸上描摹着行刀路线的千山万水、比划着伤口疤痕的山崩地裂;我口,复诵着主刀大夫的专业说词、导览着一路风景的秀异美绝,悠悠说道这趟行旅。此时想来思去,自己仍觉胆颤心惊,鸡皮疙瘩神经汗毛纷纷肃然起敬,不时为那时的危急捏好几把冷汗。

此后,激烈战况虽稍歇,嗅觉神经已被截断而全然失守,味觉也因波及唾液腺而岌岌可危,战事围绕在颜容五官上的,只剩两眼视觉、双耳听觉还在顽强抵抗、固守生命最后防线。不过,后续扫过鼻腔33次的高剂量放射线治疗,对水晶体与视网膜的伤害,也攻城掠地般地加深了老花、白内障的退化,甚至瞎盲。而听阈耳膜的减损,更似惨经砲火轰乍般摧毁了日常的悦耳聆听。

嗅觉遗失以后

唉,嗅觉绝情叛离,肆意剥褪的微小裸裎,逼着重新面对自己、认识世界。但是呀但是,我还想随心闻闻、随意嗅嗅地多多亲近这人间仙境啊!怎奈宿命至此终途,只能凭着过往的记忆与想像,拼凑着空气里正弥漫着的、真正虚无的,香或臭。

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我总还在痴痴想像着每种气味的表情面貌:香,应是柔媚金钗后妃,薄施黛粉胭脂豆蔻,娉婷躺入滚着蕾丝绮罗的绵梦,如夜色中一抹窈窕婀娜;臭,许是鄙俗壮汉游民,满身脏污邋遢颓唐,烂醉卧在堆着垃圾厨余的暗巷之丑恶陋秽……嗯,香臭应是曾感受的这模样吧!咦,香臭还是曾认知的这模样吗?

及今,气味的或香或臭都已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我非但无从品闻,更时时刻刻警觉着嗅不到瓦斯漏气、烟燃焦烧、毒氨瘴厉的潜在危险,而屡如惊弓之鸟,紧张而神秘兮兮地防范着灾祸的静然闯入。我提心吊胆地,担怕就这么悄悄地再被偷走、夺去身上仅存的珍藏……

在如此猥琐的当下与以后,话语情绪、手势表情、身世故事等等都废墟化了,全数被绝决地劫走且永不归返退还,只剩下一副还持续修着行住坐卧、吃喝拉撒的肉身,由容随之命运逐流飘荡,再没什么更难承受之重了。

古谚有言而琅琅说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我现入芝兰室、鲍鱼肆,窝再久都无动于衷,追香、逐臭,都已幻化成一场无止境的梦呓。这堂人生必修课真是精深堂奥,「嗅闻不到」是导师交付的后半生作业,潜心领略、埋头疾书之余,直是憾着:功课势必写不完,这辈子我是无法下课了。

出刊日期:01-09-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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