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超人？是电影里撼动天地的异能，或是在平凡中创造不凡的勇气？对台湾首席3D导演曲全立而言，他的生命故事，本身就是对这个问题最深刻的回答。
王桂卿／采访
陈凯乐／整理
一颗拳头大的脑瘤，曾将曲全立从事业的顶峰推入阴暗幽谷，夺去他一半的听力与平衡；但也正是这场试炼，淬炼出他更清澈的视野，让他看见世间的苦，与凡人的光。
这位曾经在黑暗中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导演，最终选择将劫后余生化为火炬，不只用镜头捕捉光明，更用自己的生命，在最暗的角落，为人点亮一盏希望的灯。
从绚烂归于死寂的瞬间
将时间的镜头拉回2002年之前，曲全立的人生，是一部高速运转的绚丽大片。他是当时台湾最炙手可热的摄影师之一，广告、连续剧、明星的音乐录影带，案子多到接不完。他的镜头，曾捕捉过梅艳芳、周华健等一代巨星最灿烂的风采。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用燃烧生命来换取成就的年代。他的人生紧凑、充实，容不下一丝的停顿。
然而，命运的转弯，总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出现。2002年，一次突如其来的耳鸣与晕眩，让曲全立在工作中摔倒。送到医院，医生的诊断，冷酷得像一句来自地狱的判决——一颗拳头大的脑瘤，盘踞在他的小脑与脑干之间。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音了，所有的绚烂都化为一片死寂。他冷静得近乎绝望，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开始写遗书，交代身后事。那是一种最彻骨的孤独，彷彿已被整个世界遗弃，只能独自为自己即将提前谢幕的人生，安排最后的场景。
就在这最深的黑暗中，一通电话划破了死寂。佛光山的永均法师告诉他，星云大师听闻了他的病情，推荐他去台北荣总找美国回来的陈敏雄医师。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见了陈医师。没有复杂的病情解释，这位仁心仁术的医生，只是温和地看着他，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这句简单的话，如同一双温暖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那颗崩溃的心。信任，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支点。
从推入手术室到再次睁眼，足足48个小时，彷彿一场在麻醉与虚无之间的漫长漂流。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却就永远失去了一半的听力，与身体的平衡感。
一堂关于「接受」的生命功课
劫后余生，对曲全立而言，是一段艰难的、重新学习做人的过程。身体的残缺，带来了心灵上的闭塞。他拒绝一切的帮助，将自己封闭起来。过去那个习惯逞强的他，觉得接受别人的好意是一种耻辱。
「人忙，心不忙。」这是大师送给曲全立的一句话。他将这句话，奉为座右铭，却足足用了20年，才真正体会其深意。「心不忙」，不是一句口头禅，而是要在历经了生命的惊涛骇浪之后，学习让那颗焦躁、闭塞、充满惯性的心，真正地沉静下来。
佛法，为他提供了静心的法门。曲全立与佛光山的缘分，始于2000年。手术后，他陆续参与了《佛陀的一生》、《贫女一灯》等动画的幕后制作，也为《佛光祈愿文》拍摄VCD，更以当时最先进的3D技术，拍摄了后来被大英博物馆永久典藏的《星云大师3D一笔字》。
在创作的过程中，他逐渐体悟到，影像不仅仅是画面，更是信念的承载。在拍摄大师写一笔字时，他看到，那沾满了墨的笔锋，在光影中流转，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大师沛然的心念，一气呵成，无有停顿。那一刻，他彷彿理解了，何谓「心不忙」的定静之力。
然而，曲全立生命里一次难忘的领悟，来自一堂关于「接受」的生命功课。在一次扶轮社活动上，有社友有感于他的故事，想要赞助他的放映计划。他习惯性地连连推辞。对方急了，说了一句点醒他的话：「别人问，曲导你的扶轮社有没有赞助你，若你说没有，请问我们的脸往哪里放？」
那一刻，曲全立愣住了。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那份看似坚强的「不接受」，其实是一种深沉的、伤害他人的傲慢。他终于领悟到，「接受」本身就是给予——给予对方行善的机会，圆满对方一份慈悲的心意。
用3D电影车播撒美的种子
身体的重生，让曲全立对生命有了新的看法；而心灵的转念，则让他将劫后余生，化为了一份更广大的愿心。
2013年，曲全立凭借着纪录片《3D台湾》，荣获有「3D界奥斯卡」之称的世界3D大奖，成为台湾影像界的骄傲。然而，这份国际荣耀，没有让他留恋于掌声之中。他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卖掉了房产，倾尽积蓄，打造了亚洲第一台3D行动电影车。从2014年开始，他开着这辆满载着梦想与最新科技的电影车，告别了都市的繁华，驶向了台湾最偏远的角落。
他要将那些曾经让他站上世界舞台的、最壮丽的3D台湾影像，亲手送到那些资源最匮乏的山村、部落与离岛的孩子们眼前。10年来，这辆电影车的足迹，遍及全台，举办了超过千场的免费放映。
每一次，当影片结束，曲全立看着孩子们眼中，那种因惊奇与感动而闪耀的光芒时，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影像的展示，更是一次心灵的播种。他将「美」与「希望」的种子，种在了无数年轻的心田里。
分享，是为了成为别人的力量
这份愿心，最终催生了纪录片《台湾超人》。自 2021 年起的3年间，曲全立走遍台湾各地，记录下近百位「台湾超人」的真实生命。这些人并非钢铁英雄，而是在平凡生活中勇敢面对困境、不放弃自己的人。面对命运不逃避，经历失败仍不放弃，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影片完成后，他坚持每一场放映都要亲自出席座谈，因为他认为，影像的意义，不在于记录，而在于互动与分享，唯有真诚的交流，才能真正触动人心，让大众受益。而这份分享的力量，在一场映后座谈会上，得到了最动人的印证。
座谈会上，一位年轻女孩流着泪，颤抖地拿起麦克风。她说，自己是一位有学习障碍的青年，因长年承受校园霸凌，曾数度走到生命的悬崖边。然而，在那102分钟的光影里，她忽然生出了想好好活下去的勇气。她哽咽地说：「我希望，我将来也能成为别人的菩萨。」台下，导演曲全立泪眼模糊。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地将一束微光，递进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灵魂之中。
他希望自己的故事能成为一座桥梁，让电影中的「超人」与电影外的观众深刻连结，让那些身处困境的孩子们知道：「导演都病成那样了，还可以做这些事，而我这么健康，更应该可以！」
这份分享，也反过来疗愈了他自己。除此，还有一件事让他彻底走出自卑的囹圄。过去，他因身体的限制而心存隔阂，对赞美总是淡淡一笑，却很少真正放在心里。直到今年9月，他采访了当年为他做手术的陈医生。闲谈间，那位已然70岁的仁医，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我一直用你的故事，在鼓励我的病人。我会告诉他们：你看，我有个病人叫曲全立，他可以，那你也可以。」
那一刻，曲全立才真正地，从别人的口中，确认了自己生命的价值。他终于明白，那段他视为充满痛苦的经历，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为了别人活下去的力量。
从那一刻起，曲全立学会了肯定自己。也因为这份肯定，他有了更多的力量，去继续鼓励别人。他用自己的生命，完美地诠释了星云大师「给人信心、给人欢喜、给人希望、给人方便」的四给精神。
如今的曲全立，早已不仅仅是一位导演，他是一位生命的见证者，一位希望的播种人。他用镜头，捕捉世间的光；更用自己的生命，在最黑暗的角落，努力地做别人的光。
出刊日期：01-10-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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