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艺术风华】陈厚玏：与青花瓷的蓝色对话

400年前，明朝万历号沉没于登嘉楼的蔚蓝海域，一整船青花瓷器化为碎片。400年后，艺术家陈厚玏俯身拾起，以6年时光静听残片低语。在她的手中，这不仅是文物的新生，更是一场关于生命、历史与创作的对话。

沈明信／采访
陈厚玏／图片提供

陈厚玏的创作媒介，是一块块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青花瓷碎片，沉蕴着历史，期待着新生。她温柔地抚摸着一块碎片，仔细观察其参差不齐的稜角后，继而以一颗「无为」之心，将它们拼黏成一件件雕塑品。

这是她的艺术创作理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潜能，每一块碎瓷亦然，只待被安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艺术，人生的转捩点

陈厚玏的艺术之路始于自学，从一名上班族、商人、家庭主妇到艺术家的转型，这是一条充满坚持和勇气的创作之路。

「我在而连突新村长大，童年的生活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还有前来啄食稻米的飞鸟。」这些鸟儿，成了她最早的创作原型。她用着最简单的彩色笔、水彩，在纸上描绘一个乡村女孩纯粹的快乐。

她自带的艺术天赋，却一直没有得到发挥和培养。中学毕业之后，她曾到日本留学，返国后从最初的上班族，到自己经营生意，乃至结婚生子，绘画仍是她的闲时爱好，只是艺术创作，彷彿离她的人生轨迹越来越远。

然而，生命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到来。经营了十多年的店铺，因无法负担飞涨的租金而结束店铺营业。这个挫折，反倒成了她人生的契机。那一年她36岁，一个许多人认为已然定型的年纪，她却做出了最勇敢的决定：拾起画笔，全心投入艺术创作。

寻找突破的勇气

过了而立之年才投入艺术，陈厚玏像一块海绵，渴望地汲取一切。她从油画开始，拜师学艺，打下基本功。然而，她天性不喜停滞与重复，「我不能够在同一个环境里待很久。」

于是，她选择了一条非典型的学习路径：不去艺术学院攻读漫长的文凭，而是每年前往纽约、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地，到著名的美术馆、博物馆参加为期数月的大师班或工作坊。

为了让她能无后顾之忧地到世界各地短期进修、汲取养分，每当她出国，先生便负起照顾家庭的责任。这份深厚的信任与配合，是她能够展翅高飞的坚实后盾。「没有他的鼓励和支持，我是无法完成这一切的。」

陈厚玏在画布上，用油彩画下多年以来的梦想，并成功举办了4个个展，当中的2个，还是在人文荟萃的意大利举行。

就在她举办了第4次个展，事业看似顺遂之时，巨大的迷失感却席卷而来。「不晓得如何形容，因为很迷失。」她陷入了油画创作的瓶颈，无论如何逼迫自己，都难以突破。那种痛苦，几乎让她濒临忧郁。为了突破，她决定暂时放下油画，转而探索能让双手直接感受温度的创作，例如峇迪蜡染。

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位朋友建议她尝试马赛克艺术。她曾在西班牙巴塞隆纳的奎尔公园接触过的马赛克拼贴，成千上百片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瓷砖，在艺术家的巧手之下，成为绚烂缤纷的作品。

她开始动手，竟在雕塑的世界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当我做雕塑的时候，在切割的过程，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她不再与画布上的颜料角力，而是在手与物的触碰中，寻回了创作的初心。

沉海400年后的相逢

这一成功，让陈厚玏萌生了从事「环保艺术」的念头，别人丢弃的保丽龙，在她眼中却是绝佳的素材。她将这些白色块状物切割、塑形，变成生动的雕塑。

这不仅是一种艺术创作，更是一种对环境的慈悲。她将这套「环保艺术」带入国际学校，教导学生们如何化腐朽为神奇，从而理解艺术与环境的共生关系。

从此，业界开始知道，有这么一位以「环保艺术」为创作媒介的艺术家，有什么「用不了，丢掉又可惜」的物品，都会想到找她。

大约在6年前，一个偶然的机缘，让陈厚玏接触到了一批极为特殊的「垃圾」——万历号沉船的青花瓷碎片。在大航海时代，这些在登嘉楼外海沉睡了近400年的文物，因渔夫拖网捕鱼而重见天日，却因其破碎而不具市场价值。

朋友们知道她在做环保艺术，便将这些无人问津的碎片带来给她。她如获至宝，随即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收集。

这艘被命名为「万历号」的沉船，实际上是一艘葡萄牙的卡拉克型（Carrack）远洋货船，从中国采购青花瓷器，运往欧洲市场。根据考古研究推断，这艘满载珍贵瓷器的货船，于1625年在航行途中或遭遇荷兰船队的攻击，从此在登嘉楼外海沉睡了将近400年。

这些碎片，每一片都带着海底的印记，有些甚至还附着珊瑚与贝类。为了确认其身世，陈厚玏请教了中国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曹建文教授，证实了这批碎瓷的历史价值。

「根据资料，半岛附近的海域，有多艘大航海时代的沉船。经过鉴定，我所收集的，大部分来自万历号的沉船。」

这些碎瓷，带给陈厚玏很多的想像空间，上头的花鸟纹样，把她一路带回到遥远的明代。「我发现有相当多的碎片画着两头鹿，其中一只回首看着另一只。」回头鹿，即是「回头路」的谐音，这像是景德镇的工匠们，赋予远航船只的平安祝福。

每块瓷片都会呼吸

对陈厚玏来说，要如何以艺术形式呈现这份厚重的历史，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这么宝贵，这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为此想了很久。」

她花了近6年时间思考、沉淀，一直到去年，她才真正开始动手。她放弃了所有预设的、刻意的想法，选择了最自然的方式。

「我没有做任何的切割，就是完全按照它的原样，把它给拼凑上去。」她放空自己，跟着感觉走，将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碎瓷，用环保的石灰土黏接起来。

奇妙的是，这些来自不同碗盘的碎片，总能找到彼此契合的位置，彷彿它们在海底等待了400年，只为了在她手中重逢。她也不刻意掩饰黏合处的灰色石灰土，正如她认为，人无需掩饰自己的不完美。她用婴儿油轻轻擦拭瓷片，让它们恢复温润的光泽，彷彿在温柔地唤醒它们沉睡的灵魂。

「陶瓷经高温烧窑，会带自然光泽，长时间浸泡在海水后，这些光泽便褪去了。瓷片是有孔洞的，它们是会呼吸的。为此，我不想为它们涂上亮漆，而是用婴儿油一遍又一遍地涂抹，让它们恢复光泽。」

以青花之瓷，续自身之蓝

今年恰好是万历号沉船400周年纪念，陈厚玏为此举办题为「Me,Then Blue」的艺术创作展，让这些青花碎瓷以雕塑及油画的形式呈现在大众面前。

「Me」，是回归自我，是她从36岁才投身艺术的「素人」经历，是对自身潜能的发现与肯定；「Then」，是对彼时历史的缅怀，希望有更多人了解数百年前我国在大航海时代的历史；「Blue」，则是青花瓷的蓝色世界，这些珍贵的青花钴料，由波斯地区经丝路传入中国，成就青花瓷经典之蓝。

透过与这些蓝色碎片的对话，她不仅让文物获得了新生，也折射出自己对生命的感悟：艺术，从来没有条规，正如400年前的工匠，他们或许不是画家，却凭着一颗质朴的心，画出了最动人的花鸟。

以海底青花之瓷，续自身之蓝。陈厚玏从生活与艺术创作中汲取创意，让400年前的瓷片汇聚成形，于不圆满之处绽放光彩。

出刊日期：01-10-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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