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这里。高高举灯引路,静静无语安默,立足内与外的边隙位置,在夜阑口联络明与暗,敬候迟至的所有因缘,赠以光照邀请进入我的生命。
图文/田运良(佛光大学中国文学与应用学系副教授)

我还在这里。高高举灯引路,静静无语安默,立足内与外的边隙位置,在夜阑口联络明与暗,敬候迟至的所有因缘,赠以光照邀请进入我的生命。此刻,我祈请祂再现,容能恩赐佛珠善缘,并且引领我从迷蒙苍茫渐次走出逆溺决绝之地,向清明处继续完成更清明的自我修练、度化与禅行。
书写生命的续章
医嘱谆谆犹言在耳边,才刚艰难抽拔爬出癌痛深渊,稍稍喘息静养,同时也顾盼着人生叙事的下半场该如何再拼搏。某个夜阑独处,仿若梦回,许多过往情节画面蓦然闪掠,停格、暂留、倒转甚或跳接。种种光影的呼求,都促逼着自己应及时先为上半场的前史,注记描红些凤毛麟角、雪泥鸿爪,返照回溯点鸡毛蒜皮、吉光片羽,以向友朋、家族交代、还愿、赎罪。猛而想想,接下来的后半趟旅程,是该带上之前就打包准备好的行李、盘缠、家当,以及所有亏欠愧负的呀。
长年来惯常每晚在日记里反省。古道西风瘦马、孤灯粗纸独笔,记着、写着,无非是检视警示我己时光的升沉起落、阴晴圆缺之顺逆进退,也借着夜阑清寂提醒自己几个努力可能,以赶在即将黎明后启造下一个梦想、辟创下一桩传奇。值此人生晚秋顾影自励,逐天递增好几页的这套日记册册高叠,仍始终恢弘对谈一整座人生寻常的归返迈前,期能无负不悔……
光阴隧道中,笔所跋涉流亡、攀高走远之径途,就如那场梦魇里手术刀往鼻翼旁划下,弯转至人中,切开上唇一路迂回崎岖,在脸上咨意妄为地撕扯肤皮血肉,掘挖藏埋在生命隐密处的小情小恨小确幸、小恩小怨小别扭、小爱小哀小悲欢。我记起那些一字一句斟酌、揣摩、修订、润饰、锻接、提炼的书写时光,屡屡有人走进窄仄篇幅里,占据某个段落、某个章节、某份文稿,在笔下纸上绕呀绕、转呀转,顺手留了几句修辞、几片记忆、几桩伤痛、几回牵缠、几处转折,甚至几段空白,将往日深切的、休戚与共的和血缘相连的记忆脐带,重新绑回「我」的原生母体。
在人间孤屿再会
是的,我还在这里。许许多多陌生熟悉的身影,都循序返归我身边疆域、书写的天下。但真是抱歉呀,我都快要认不出他们了。字里行间系于归属感的漫长漂浪,有许多人在自己生命轨迹的某个街头巷尾,不期巧遇、偶会、邂逅、重逢,而后错身、返离、再也不见。这群受其启蒙、导领、伴陪与影响的诸多过客,其面容、样貌、身姿、体型,乃至背影的佝偻与驼癯,都再熟悉不过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恋无须留,迎我来人,明天之情当长伴。
我笃笃都写进了、也写尽了我的城邦,包括君王我自己。相对宇宙八方的空间太广、往古来今的时间太长,每个人都是极其渺微的孤岛独屿、甚是趋近虚无的砂尘点粒。我己肉身卸除族谱遗传、亲属友朋、阶级等第、职位头衔、功过毁誉,荒芜所有外添的社会关系,任何人的生命经历独立存在的自我演绎,或许废墟残败颓毁、或许仄屋温饱小康、或许豪厦金碧奢华,皆为此座孤屿独隅上落脚暂居、渡越此生的人间过客。
为期一整年的「佛我对望」专栏就行笔止于此,浸染浮沉于那些才在不远的某刻铸成、却已无可返回的记忆泥淖里,此死生日月也断断续续、艰难跋涉至现在这里。然而,终究是过桥渡河、开路翻山,很勉强、不潇洒地都走过来了、挺过来了、撑过来了。在无悔无求地孤注一掷,虽难以名之,却仍将被清楚标注文学史位置的当下此刻,我好想在电子邮件、脸书、简讯、推特、微信、line、IG、Threads上发个讯息,甚至拨个电话、提笔写封信,勇敢地回复:我还在这里。

出刊日期:01-12-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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