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娑婆里的莲花】佛法,有一定之法吗?

当法门成为执著,便又成为新的障碍;唯有在因缘之中活用,而不固守,方能真正成为度人的桥梁,而非束缚的框架。

文/觉培法师(国际佛光会世界总会秘书长)
在服務眾生中,不斷放下自己,才能真正看見眾生。

佛教中常说「八万四千法门」,正因众生有八万四千种烦恼与习气,需要各自相应的对治之道。然而,在真实走入众生的生活现场,才会深切体会:要为每一种烦恼找到恰如其分的法门,并不是容易的事。这其中不仅需要智慧力,更需要细腻的观察力、深刻的理解力与真诚的同理心。同时,也必须累积对佛法多种法门修持的实践经验,才能够在因缘成熟时,选择最合适的对治方式。

所谓「法门」,未必总是义理分明的开示。有时,只是一句真诚的赞美与鼓励;有时,是一个反思的提问,让对方照见自身;有时,是引导对方安静下来,回到一呼一吸;也有时,是透过一则佛法故事,轻轻敲醒聆听者心中尚未厘清的疑惑。

这一切,犹如一个济世的医师:先了解病人的习惯、痛苦与困惑,并依其生活方式与接受程度,开出一帖恰当的处方。药若无效,也许是药不对症,也可能是病人不肯食用(实践),因法不相应,而被搁置一旁。因此,弘法者需广学一切法,动静皆宜——或慈眉善目,或怒目金刚,无非是为了调伏众生那颗刚强难化的心。

禅修,正念呼吸

在覺培法師帶領下,傳燈分會會員們進行禪修。

前些日子,自己正好有个因缘带领传灯分会的会员们进行禅修。我们从最基础的放松开始,逐步回到正念呼吸。只是这样一件看似简单的事——好好呼吸,却发现这一点也不简单。

首先,邀请大家找到一个最舒适、最安稳的姿势坐下。接着,透过语言轻轻提醒自己:无论有多少念头,都请暂时放下。让心回到一个安静、安全、舒适的意念世界——也许是一座美丽的花园,也许是在森林树下感受阳光的轻洒、微风徐徐;也可能是一张心中最柔软、最安心的沙发。总之,在这个心里的安住处,慢慢开始放松,从头部、肩膀、身体到下肢,一寸一寸地松开长年累积的紧绷,卸下每日必须面对世界的防卫面具,回归到最朴实的自己。

在这里,没有对错,没有好坏,没有评价。只有自己,与自己安然同在。

于是,在启动对呼吸的观察时,轻声地问自己:「我在吗?」

是的,我们往往身体忙碌、头脑忙碌,心念更如奔流不息,一念接着一念,从未真正停歇。也难怪佛法提醒我们:「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然而,要让狂心顿歇,谈何容易。十牛图中的牧童,光是寻回失牛就很不容易;寻回之后,尚须长时间的调伏与驯养。这个过程之所以困难,一来是心念不断翻转流动,二来是专注与呼吸的修习尚未成熟。因此,驯伏其心,本就是一条需要耐心、反复练习的道路。

于是,我们先让身心放松,再进入呼吸的观察。在这个世界里,只剩下吸与呼——如此单纯,却如此陌生。因为那万马奔腾的念头,早已习惯占据我们的心;而我们,也太久没有让自己真正休息,没有回到呼吸这个最纯粹的地方。

吸——呼。吸——呼。

在每一次吸与呼之中,清清楚楚地觉照着呼吸的来去。

结束时问大家:「感觉自己松了吗?」大家都举了手,也分享了在短短一小时中,其所带来的各种发现与收获。

然而,这样的方法,对每个人都一样受益吗?显然不是的!

老菩萨「右耳」的笃定

几天后,我去了一所安养住宅关心一位80多岁的独居老太太。这位老人家见到法师前来探望,心中欢喜与情绪高昂得实在难以安静下来。闲谈后,我同样试着「观呼吸」的方法,但是老人家完全无法静下来,虽然很努力地观着呼吸,但没多久,又忍不住说话,身心躁动之相,显而易见。那一刻我明白,单纯的观呼吸,对她完全行不通。若仍执著于原来的方法,只会增加对老人家的挫折。于是,我立即调整方式,请她配合念佛,并加入具体而细致的观想——我请老人家将每一声佛号,都专注在每一个「落脚处」。

从眉毛开始:左眉、右眉;接着左眼、右眼;再到左耳、右耳;然后左鼻、右鼻;最后嘴巴、喉咙。

一共10声佛号,每念一声佛号,心念便随之安住于一个明确的位置,从上而下,次第分明;所到之处,一一放着无亮光,不可遗漏,不可跳跃。念佛不再只是声音,而是一种身心整合的专注练习。

我们重新开始。

起初,她仍旧跃动不安;然而很快地,情况改变了。因为此刻她必须口中持名、心中观想,又要确保每一个部位都不遗漏——嘴在念,心在想,专注不能散失。那原本四处奔窜的心念,忽然被一股清晰的念佛所摄持。

不久,老人家真的安静下来了。

当我念到中段时,忽然停下来问她:「现在念到哪里了?」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右耳。」

那份清楚与笃定,让我无比欢喜。我知道,这个法门,终于与她的性情相应了。

于是,我进一步请她领众念佛。所有前往去关心她的佛光会员们,就静静听着每一声的佛号,老人家瞬间成了念佛会的班长,带领大家一声声念诵。那一刻,她不再是被安抚的对象,而是带领者。念佛成了她的责任,也是她的成就。她更加专注,不敢遗漏任何一句佛号,也不容许自己的念头散失。

就在客厅里此起彼落的佛号声中,我忽然深刻体会到——

何谓「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不是压抑,不是强制,而是因为相应,心自然安住。

 无一法可得

这也让我重新思索:所谓佛法,果然「无有一法可得」,不是吗?当法门与众生的烦恼相遇,从来没有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定式。法,因人而异;门,随缘而开。难怪《金刚经》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当法门成为执著,便又成为新的障碍;唯有在因缘之中活用,而不固守,方能真正成为度人的桥梁,而非束缚的框架。

回想刚出家的那些年,我的「法执」很重。对于寺院举办园游会、摸彩等活动,心中常生不以为然。总觉得寺院不就应该清净、朴素吗?不是应该人人安安静静地念佛、念法、念僧吗?在我那一派天真的想法里,这样才叫真正的修行。至于那些热闹的活动,彷彿太过迁就红尘众生,唯恐拉低学佛的层次,未有得到净化。

那时的我,以为守住形式,就是守住了佛法。

直到进入「国际佛光会」历练之后,才渐渐明白:众生根器各有不同,度化之道本就不可能只有一种样貌。菩萨在人间行愿,必然随缘施设不同法门,让原本抗拒佛法的人愿意靠近,让刚强固执的心,慢慢柔软;从不肯学佛,到愿意接受佛法;从被动听闻,到主动反省;从感动,到自觉;从自觉,到发愿改变自己——这每一步,都不是理所当然。

尤其在2015年被派任到佛光山金光明寺后,我更深刻体会到:一座寺院若要真正接引众生,必须看见众生的需要。

农历新年时,许多家庭全家到寺院走春。长辈多半虔诚礼佛、祈求平安;然而对孩子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形式化的仪式。他们站在殿外,看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殿堂里礼拜、诵经,神情不耐,不时催促「快一点」。那一场法会下来,我心中感触极深——如果我们只照顾到大人的需求,而忽略了孩子,那么未来的佛法,又将由谁来承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若真想让众生都能被照顾到,就必须广开法门,回应不同性格、不同年龄层的需要。

 「不忍众生苦」的真慈悲

于是,隔年春节,我做了一个在过去的自己看来不以为然的决定——在寺院广场设置小火车、旋转木马……那片空间,一时之间成了孩子们最开心的乐园。

那一年起,我终于看见孩子们来到寺院兴奋的笑容,看见他们乐不思蜀的模样。更不可思议的是,父母亲们的反映是,来了一趟后,孩子们每天都吵着要来寺院,他们可以朗朗上口地说三好四给,会合掌念四句偈,知道环境要收拾干净……从那一刻起,我终于理解家师星云大师在各种活动中的广施「方便」背后的慈悲与智慧。在十度波罗蜜里,「方便波罗蜜」犹如一座桥。「方便」不是迎合,是在对方能接受的形式中,植入正确的种子。在游戏闯关的活动中,将「三好、四给、五和」的理念化为「通关密码」。孩子们在玩乐中,一句一句地说出口;在欢笑中,一点一滴地记在心头。

当他们喊出那些话语时,也许并不完全理解深义;但种子,已经悄悄种下。未来在人生的某个转弯处,那些话会成为一盏灯,在迷茫时为他们指引方向。

对于不了解的人而言,佛光山或许是一个热闹的道场;但若真正从菩萨的悲心来看,这份热闹,并非浮华,而是「不忍众生苦」的真慈悲。

当我们愿意放下自己的法执,才会明白:所谓「清净」,不一定在寂静中;而「度化」的场域,也不一定在庄严的肃穆里。有时,孩子的笑声里,就藏着菩提的种子。

这条出家学习与弘法的道路,从经论中的「广学一切法」,到走进真实人群里,每一个生命现场的如实体会;从当年对形式的执守,到如今随缘施教的突破;每一步,都是佛法对自己的调伏。

佛光山的熱鬧,並非浮華,而是「不忍眾生苦」的真慈悲。

破除分别,放下我执

回首来时路,才恍然明白:与其说是我们在度化众生,不如说是众生化度了我们。是老菩萨那声「右耳」的笃定,让我看见法门相应的力量;是孩子们在旋转木马上的笑声,教我读懂菩萨的慈悲与方便。感谢星云大师,让弟子在不同岗位的历练,终于明白园游会、抽奖的背后,原来有这么多菩萨在应化过程中的「空中妙有」。

所谓修行,从来不是守住一个不变的「我」,而是愿意在每一次因缘中柔软地调整自己。当我们不再以「我的方法」为唯一,才能看见——一朵花有一朵花的开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得度因缘。

度众生,其实是破除自己的分别;

接引人,其实是放下自己的执著。

愿我们都能在服务众生中,不断放下自己;在放下自己的执著后,才能真正看见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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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刊日期:01-04-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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