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在哪里扎根，那里就不会有绝望。越南，就是最好的证明。
文／觉培法师（国际佛光会世界总会秘书长）
第一次去越南，是在2017年12月受越南河内国家大学的邀请，出席「人间佛教与当代社会问题」的国际研讨会。当时，我以「佛教化现代的挑战与机遇」为发表主题，虽有来自越南丶日本丶美国丶大陆丶台湾等地的大学丶佛学院的专家学者及佛教界代表近200人与会，但是发表后即匆匆回台，对越南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直到去年，国际佛光会因受邀参加联合国在越南所举办的卫塞节庆典，我与觉诚法师有幸前往，对于越南受到联合国肯定而得以承办四届的卫塞节，甚至迎来了全球4,000多位佛教代表与国家元首，场面庄严盛大，让我不得不以新的视角看待这个以「社会主义」为治理方针的国家，内心感到莫名的感动与佩服。
同年，我陪着长老慈容法师再度前往越南胡志明市，越南中央佛教会秘书长德善法师与副主席清峰法师特别安排了一场与越南比丘尼的座谈会。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些比丘尼们充满着弘法的热情，分享着如何带领信众修持、投入教育与慈善工作，以及在天灾时投入救援的关怀。
前后两次的越南之旅，让我重新看待越南政府对佛教的支持，远远超出过去的理解。这也促成今年「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与越南佛教会深度交流的重要契机。我甚至想知道：一个曾被战火蹂躏过的国家，如何在佛教信仰中找到了重生的力量？
于是今年3月份，「中华人间佛教联合总会」在心保和尚及主席团的带领下，台湾佛教界近百位法师一同前往河内与胡志明市。这一趟旅程，不仅是一次国际交流，更是一场对信仰韧性的亲身见证。过去我们对「社会主义国家中宗教发展受限」的既定印象，在这里被彻底转变。事实上，越南佛教不仅没有式微，反而在民间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与深厚的信仰基础。
一、战火淬炼下的民族与信仰
越南的历史，是一部充满苦难与重生的长卷。这个国家长期处于外来势力的压迫与统治——从中国历代王朝长达千年的影响，到近代法国近百年的殖民统治，再到20世纪与美国之间惨烈的越战。每一段历史，都在这片土地与人民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
战争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破坏，更是精神层面的巨大创伤。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越南人民逐渐培养出一种坚忍、内敛且高度适应力的民族性格。他们习惯在苦难中寻找意义，在无常中寻求安定。而佛教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智慧资源。
佛教自公元初期传入越南以来，便融合了汉传佛教思想与本土信仰，逐渐发展出具有越南特色的佛教文化。面对战乱与生死无常，佛教所强调的「苦、集、灭、道」四圣谛，以及「无常」、「因果」等观念，为人民提供了解释世界与安顿身心的方式。即使在战火最激烈的时期，寺院依然存在，僧侣依然弘法，佛教信仰始终未曾中断。这种在炮火中仍能坚持下来的韧性，正是越南佛教最动人之处。
二、佛教作为社会稳定的核心力量
在越南，拥有1亿人口，平均年龄仅32岁的社会，约60%的人口信奉佛教。一共4所佛教大学正蕴育着一批又一批的佛教人才，这些大学分别座落于北部河内（700人）、中部顺化（350人）、南部胡志明市（3,000人），及高棉／属南传佛教学院（300人）等城市。在这里，佛教不仅是一种信仰，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寺院不只是宗教场所，也是教育、医疗与社会服务的中心。在农村地区，寺院往往承担着社区凝聚的功能，僧侣则成为道德与智慧的象征。每个月初一、十五，佛教徒都还维持着吃素的习惯，也因此，在越南处处可见素食餐厅，甚至还有许多被认证的米其林蔬食坊，可见素食文化的普遍性，超乎我们所想像。
在战争期间，许多僧侣投入救济工作，照顾难民、孤儿与伤者，甚至以非暴力的方式呼吁和平。这种将佛法落实于现实生活的精神，使佛教不再只是抽象的思想，而是让人民有感、在苦难时得以依赖的精神堡垒。战争期间寺院没有关过门，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佛教寺院始终陪伴着人们走过艰困与风雨的年代，让人们在恐惧中找到身心安定的依靠。
1963年南越政权与佛教徒之间曾经发生过严重冲突，当时身为南越总统吴廷琰因偏袒天主教与土地资源分配的问题，政府高层多为天主教徒，因为以不对等方式下令禁止悬挂佛教旗帜，造成佛教徒抗议，军警开枪镇压，引爆全国性的政治危机。当时在西贡（今胡志明市）的广德法师，为捍卫佛教的信仰，公然在街头自焚，以抗议政府对佛教的迫害。这一幕成为冷战时期最震撼的画面，引起全球媒体强烈关注，南越军方发动政变，最后政权倒台，吴廷琰总统被推翻。至今，凡是到过胡志明市，依旧被人提起的「舍利寺」，仍供奉着这位广德法师的心脏舍利，此舍利不仅被视为国宝级文物与宗教圣物，更是象征慈悲与抗争的精神。
一直到战后的越南，佛教在重建国家的过程中，依然扮演着重要角色。它不仅帮助人民疗愈战争的创伤，也引导社会走向和谐与稳定。这种「入世」的佛教精神，正与现代所提倡的「人间佛教」理念不谋而合。正因为佛教扮演着护国护民的角色，使得越南虽以「社会主义」治国，党员更是被允许拥有佛教的信仰。
三、人间佛教在越南的开展
人间佛教强调「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主张将佛教从山林带回社会，融入日常生活，关注现实人生的问题。这一理念在越南始终受到重视。长期受汉传佛教影响的越南，再加上一批批从台湾佛教完成学业的留学僧回去之后，更以「人间佛教」的理念，作为越南佛教的发展方针。而这背后最重要的推手，正是现任越南佛教界的诸位代表们口中不断提及的星云大师。
无论是中央佛教会总秘书长德善法师，或是现任佛教会副主席清峰法师，皆受教于佛光山丛林学院男众学部。乃至留学美国西来大学，现任三烛寺方丈的明光法师，他们都深受星云大师的栽培与影响，更得到人间佛教理念的启发，致力于教育、文化、慈善与弘法。这些法师回国后，不仅成立佛教翻译中心、建设佛教寺院道场、开办佛学课程，更积极参与社会服务，例如举办义诊、教育活动、儿童青年营，甚至发展佛教电视台，开办佛教大学。可以说，在人间佛教理念的实践上，他们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
去年在卫塞节的活动中，我曾亲眼看到这些法师们带领着数百位青年义工，有条不紊地进行各项服务。有些法师亲自下厨提供数千人的餐食，有些法师则上台主持发言，他们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平静与喜悦。这种「将佛法落实在生活中」既是平日的养成，同时也是佛法已内化为一种生命能量的展现。
四、优秀法师的贡献与影响
无论是曾经受大陆或台湾高等教育滋养的僧侣，或受佛光山丛林学院所薰陶，或在圆光佛学院、香光尼佛学院、南华、佛光大学等学府就读，乃至远到美国西来大学学习，他们学成后都能陆续返乡，或投入佛教的翻译工作，或成为越南佛教大学的师资群，各有其优秀的表现。例如：担任河内佛教学院院长清决法师投身教育工作，或担任国际翻译成为越南与世界沟通重要桥梁的解贤法师，或如兢兢业业地将佛典翻译成越南文的万利法师，乃至广霖法师派至美国展开建寺，这些法师们也都陆续展现出卓越的领导与弘法能力。尤其，在越南的僧侣，必需修学完佛学院或佛教大学后，方得以传授三坛大戒的规定，使得越南僧侣皆具有一定程度的佛学素养，既能熟悉佛教的教义，也能够灵活运用各种方式传播佛法。
这些法师的努力，使人间佛教在越南逐渐扎根。他们推动佛教教育制度化，持续外派法师到海外留学，以培养新一代的僧才；同时透过举办讲座、禅修营与文化活动，让佛教走入大众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们强调人间佛教的理念，将佛教的智慧应用于家庭、工作与人际关系中，使信仰不再只是仪式，而是实际可行的生活指南。这种转变使越南佛教不仅保有传统的深度，也具备现代社会所需的广度。
五、从传统到现代：越南佛教的新面貌
随着人间佛教的推动，越南佛教正逐渐从以往偏重仪式与出世修行的形式，转向更重视社会关怀与生活实践的方向。这并非对传统的否定，而是一种延续与转化。
在现代越南，佛教徒不仅在寺院中礼佛诵经，更在日常生活中实践慈悲与智慧，例如在职场中强调诚信与责任，在家庭中培养包容与关爱，在社会中参与公益与服务，甚至鼓励学生将身口意「三好」的价值观注入学习的教育。这种将佛法融入生活的方式，使佛教成为一种活的文化，而非静态的文化遗产。
此外，随着国际交流的增加，越南佛教也逐渐与世界接轨，特别是中美贸易战之后，大量制造业转移越南，在供应链重组的过程中，使越南不仅吸收来自不同文化的养分，更进一步提升其在世界的影响力。而佛教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桥梁的角色，使越南佛教能够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保持自身特色，同时不断创新。光是从承办四届联合国卫塞节的盛况，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共产主义国家，能够如此开放且自豪地向世界展示其佛教文化，这背后所代表的，不仅是政府的支持，更是整个社会对佛教价值的深刻认同。
结语：教育，是佛教传承的命脉
透过这次实地走访，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教育」对佛教发展的重要性。回顾过去，星云大师自始至终致力于教育的扎根，培养国际僧才，如今所看见的开花结果，内心实有说不出的喜悦。这些当年远赴海外求学的留学僧，他们历经战后艰困环境，克服语言隔阂与文化差异，在异地刻苦学习佛法与现代知识。今日，他们肩负着佛教传承的使命，已在越南各地积极推动人间佛教，将佛法落实于社会与生活之中。
这样的成果，不仅令人动容，更让人深刻体认到过去佛教界长老们对教育的坚持与远见。正因为有上一代人的默默耕耘，才有今日越南佛教的蓬勃发展。此次旅程，不只是一次参访，更是一场见证与启发——提醒我们在未来的弘法道路上，仍须持续投入教育、培养人才，让人间佛教的种子在更多土地上生根发芽，延续不断。
从传统佛教到现代人间佛教，越南不仅保留了深厚的信仰根基，也积极回应时代的需求。特别是在星云大师及其弟子的努力下，人间佛教在越南逐渐开花结果，使佛法真正回到生活，成为引导人心、净化社会的重要力量。
以「莲花」为国花的越南，正如这朵花的生命一样，将动荡不安的烂泥转为养分，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朵朵正在绽放的净莲。可以说，越南佛教的发展，不仅是一种信仰的延续，更是一种文化的再生。在未来，随着更多优秀法师的投入与努力，越南佛教将持续在人间发光发热，为世界带来更多和平与智慧的启示。就如同2025年在卫塞节的庆典游行中，我看着来自各国的佛教代表们手捧着莲花虔诚祈祷的画面，我深深相信：佛法在哪里扎根，那里就不会有绝望。越南，就是最好的证明。
出刊日期：01-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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