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的佛教延续2300年,历经王朝覆灭、殖民统治,却从未曾消亡。这个岛国的佛教信仰,不只存在于庙堂与文献里,更渗透进每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之中。

从印度到斯里兰卡,在各个佛教圣地,最虔诚的莫过于来自斯里兰卡的信众。他们一袭素衣、手持鲜花,任烈日曝晒,也要坚持赤足走完每一步的朝圣之旅。这种信仰的坚韧性,究竟从何而来?
菲律宾马尼拉雅典耀大学哲学系助理教授旃提玛法师(Bhante Dr. Gangodawila Chandima),是斯里兰卡籍学者僧侣,他的观察既有学者的精准,又有僧侣的温厚。
相对于南亚诸国,谈起佛法在斯里兰卡延续的根本,旃提玛法师指出两个层面相辅相成:一是文献保存、僧伽教育与弘法传统的不断更新;二是深嵌日常生活的文化习俗——月圆日的斋戒与供养、各地的朝圣行脚、以僧伽罗语说出的佛法,以及代代口耳相传的神圣历史记忆。
他特别强调仪式的重要性,这一点往往被人低估。17世纪,斯里兰卡比丘的戒法传承几近断绝,具足戒无人可传。然而,正是民间不曾中断的日常供养与节庆仪式,在最艰难的岁月里默默护住了社群的信仰根基。
「佛教的法脉在斯里兰卡得以延续,不是因为历史对它格外仁慈,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人,选择了保护它、重新诠释它,并以自己的方式活出它。」
法师温和地指出,对许多信众而言,仪式所唤起的虔诚感受,是他们踏近佛法的最初门径,不应轻视。
虔诚是入口,智慧是归处

走进斯里兰卡的寺院,供奉印度教神祇的神龛与佛殿并立,某些都市寺院更可见大乘佛教的观音静立一隅。这幅景象,有其深厚的历史根源。
早在波隆纳鲁瓦时期(公元11至13世纪),南印度王朝入主斯里兰卡,佛塔与印度教神殿已并立;到了康提王朝,法师进一步说,历代国王迎娶南印度王妃,王妃入寺,见无可礼拜之物,国王于是下令在佛寺内立起神龛——这一习俗沿用至今。
再往前看,公元8世纪阿努拉达普拉的阿毗耶吉利寺,大乘佛教与上座部并立,梵文典籍、医学著作荟萃于此;法师以学者的角度表示,斯里兰卡的佛教,从来不是孤立发展的,这些都是历史的层积,不是腐化。
然而,他也清晰地划出一道分野:「文化上的共存是一件好事,教义上的混淆则是不被接受的」。
他认为,接引大众,重要的是先探寻「什么样的条件让人走进寺院」,而非一开始便讲授深奥义理——待信众建立了与法的感受连结,再徐徐引导走向理解,才是善巧。
圣地旅游,宣扬佛法的契机
阿努拉达普拉的大塔、波隆纳鲁瓦的石雕佛像,每年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访客。在这些古老的圣地,常见一幅引人注目的景象:来自西方的游客,未必信奉佛教,却自然地脱下鞋子,赤足踩在石板上,在花贩前驻足,买一束睡莲,恭敬地供在佛像前。这份不分信仰的恭敬之心,或许正说明这些地方本身所具备的摄受人心的力量。
旃提玛法师认为,这正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善用的契机。他直言,目前许多圣地的导览工作仍流于表面,访客看见了宏伟的建筑,却无从理解其背后的法义。一座佛塔,不只是一座宏伟的纪念物;它的每一个结构部分,都有其教义的说明,有着佛陀或菩萨的故事。

「一座窣堵波不是单纯的纪念碑,它是以形体呈现的佛法教导。」他说,若访客只是走过一遍,拍几张照片,再离开,这样的朝圣只停留在表层。
他所期待的,是在古遗址旁边规划静修中心、小型僧院、森林禅堂,配以多语言的佛法解说,让访客不只停留在历史的表面,而是进入一个仍然活着的修行氛围之中。
他强调,这不等于仓促重建原址——「复兴,不是把原本的东西重建出来,那样做反而是一种伤害。真正重要的,是让那些地方的禅思法脉,能够重新呼吸。」
时代的巨浪,寺院的明灯
2022年,斯里兰卡爆发了独立以来最严峻的金融危机,外债违约、物价飞涨,各地民生压力空前。这场风暴对佛教社群的冲击,不只是物质上的,也是组织上的:许多寺院此前从未建立与信众之间的数码联系,危机骤至,才发现双方除了亲身登门,几乎没有其他沟通的桥梁。
法师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提醒,也是一个珍贵的教导时刻——佛教历来强调为逆境提前准备;这一课,许多寺院如今正在认真补修。
值得一提的是,大多数斯里兰卡寺院拥有历代捐献的土地,没有租金按揭之忧,部分更有橡胶园、茶园自给自足,这份底气让寺院在危机中仍能成为社区支援与资源共享的场所。
另一道正在悄然改变的现象,是青年的流动。「如果我们以清明、自由,在混乱时代中智慧生活的形态来呈现佛教,许多年轻人都会产生共鸣。」而如今网络知识普及,斯里兰卡年轻一代已开始在社群媒体上自发学习阿毗达磨、讨论五蕴,这是一个正在悄然成形的新气象。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祈祷声

科伦坡的街道上,佛寺、印度教庙、清真寺、教堂有时相距不过几条巷子。斯里兰卡是一个多元族群的社会,不同宗教社群之间的日常关系,构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社会面貌。
法师的观察是温和而务实的:大多数时候,各族群比邻而居,共享市场、学校与公共空间,在生活层面相互依存。他分享了一个生动的现象:科伦坡曾有一位弘法风格鲜明的法师,舌灿莲花,连非佛教徒也自发前来聆听;许多寺院不定期供应免费食物,前来的不尽然是佛教徒。佛教的影响力,有时以最日常的方式,跨过了宗教的分野。
他也特别谈到穆斯林社群——受过良好教育,借着与海湾国家的广泛连结,成为斯里兰卡商业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们需要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徒——我们需要所有这些人,共同把这个国家带向下一个高度,因为每个群体都有杰出的人才,有能力改变这个国家。」
法师同时指出,族群之间的语言隔阂是一道现实的墙——许多僧伽罗人从不学淡米尔语,不交谈便容易对陌生者生出莫名的不安。他认为,佛教僧侣在此有一份特殊的责任:为在家众创造慈悲的土壤,引导社群从表面的容忍走向真正的相互理解。
僧侣应有的角色与责任
旃提玛法师曾亲眼目睹一个令他难以忘怀的场景:某地发生水灾,洪水退后满地泥泞,一名虔诚的佛教信众的家园受损。然而,第一个带着铁锹和清洁工具上门的,是邻近一个非佛教组织的义工们——他们在数小时内清理了整栋房屋,分文不取。
法师有感而发:「我们的法侣情谊还不够强。我们只在一切顺遂时走进寺院,但当你真正需要人的时候,谁来帮你?」这个故事,说明了他对当代僧侣角色最深切的期许:僧侣不只是说法的人,更应当是凝聚社区的力量。
在媒体快速传播的时代,信众的信心一旦动摇,极难重建。近年斯里兰卡僧侣就各类社会议题公开表态,佛教组织在公共生活中的角色持续被讨论。
法师并不主张僧侣退出公共空间,但他温和而清醒地指出:「若僧侣过深地与党派权力、名人文化或族群对立的话语纠缠,佛教的声誉终将与之同沉。」他认为,答案就在两者之间——既不退缩,也不逾越;以戒律的清净与修心的踏实为根基,才能真正回应时代。
向内觉醒,老实修行

访谈最后,《普门》恭请法师给予佛教修行者建议。他表示,佛教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来自外界的冲击,而是由内而生的悄然流失——保留了佛教的形状,却忽略了内在的修炼。他呼吁佛教徒做好3件最基本的事:持守道德的完整,训练自己的心,在日常生活中真实地修行。
「若我们失去了法活生生的核心,无论有多少文化遗产、多少仪式、多少组织的威望,都无法挽救我们。」
斯里兰卡佛教历经风浪,一次次在看似绝境中重新振作起来,不是因为侥幸或奇迹,而是这片地上人的人民,用自己虔诚的双手,护住了正法的火苗。

出刊日期:01-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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