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天容海色·坐看云起】住过半岛的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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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如风中的羽毛,绕行了半岛一圈。走过海潮的起伏、城市的壅塞、稻田的纯然,绕过半岛的东南西北,处处无家,倒也处处是家。

文/刘雅琳(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学程讲师)

 

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样绕着半岛住了一圈。

父母那一代人,喝着海水长大、成家,一辈子不曾离开小镇。而我,却像风中的羽毛……

我出生在东海岸一个靠海的小乡镇。那里民风淳朴,鸡犬相闻,少有偷鸡摸狗的事,倒是谁家进了大蛇、哪里有山猪出没,更常成为邻里间的话题。小时候住在祖父母的板屋,屋后便是大海,我们听着海风与浪声长大,空气里都是咸涩的味道。后来无论去到哪里,我都喜欢看海。喜欢看潮来潮去,一次次翻涌后回归平静。只是看来看去才发现,家乡的海最美。

儿时,总听大人提起远方的城市,那里彷彿什么都有。邻居阿姨隔三岔五便往城里跑,采购时髦衣服回来转卖。结果新年时大家穿着「最新款」出门,两三户人家竟撞了衫。也有卖药材、糕点的货车,定期驶进小镇。大人们掐准时间去采购,嘴馋的小孩则守在家门口。小时候成绩还算不错,为防女儿趾高气扬,母亲常说:「城里人才济济,你这样的成绩,到了外面根本不算什么。」于是我便很早知道,天外有天。

中学毕业后,我第一次离开家,南下到一个从未踏足的大城市求学。第一次独自在外生活,面对那五光十色、万花筒般的世界,心里雀跃不已。离家的自由像一朵盛开的花,风一吹,整个人都轻了。那座城市摆满各种有形无形的商品,像一座令人目眩神迷的城堡。我在那里经历了许多人生里的「第一次」:品尝美食、唱卡拉ok、学瑜伽、化妆、打工、出国、恋爱、失恋……用青春换取各种经验,足以蜕变。

治安问题是这座城市的疮疤,抢劫、伤人、谋杀等罪案是日常。出门在外,总下意识提高十二分警惕,活得草木皆兵。反倒是一坐巴士进入邻国,整个人便会突然放松下来,不必时时提防、瞻前顾后。尤其躲进冷气图书馆里啃书的时光,宛若置身天堂。

 

处处无家,处处是家

数年后,我辗转来到半岛西部的首都,在那里完成大学与研究课程,结婚、生子,也曾以为,自己大概会在那里度过一生。这里什么都有,物质世界所能提供的便利,几乎一应俱全。可城市生活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兽。有了孩子之后,每个月都得精打细算,深怕一不小心便入不敷出。

最困扰的是,那座城市永远都在施工。不是挖地,就是修路;不是盖天桥,就是封路改道。住了近10年,我竟从未看过一座「完整」的首都。她像一个迷恋整容的女子,总嫌自己不够完美,于是不停开刀、缝补、重建。大塞车也因此成了日常。下班时分,若又碰上倾盆大雨,那便是动弹不得。被蟒蛇般的车龙缠身,还得担心老爷车会突然抛锚,到家时往往身心俱疲。好几次想过出离此城,回过神来依然困在车龙中。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迁移到半岛的最北端去,被人戏称「鸟不生蛋」的地方。与首都相比,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种荒凉感。然而在这里,我感受到风的指尖轻轻碰触鼻尖,闻到泥土潮湿的气息,听见鸟叫与虫鸣,看见一棵棵浓郁的大树,还有那些童年以后便再也没遇见过的小蜻蜓。我喜欢这里的乡镇气息。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这里没有大城市咄咄逼人的狭促感。稻田一字排开,人们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生活,适合小孩轻盈的步伐。

由此举家北迁。当先生把车驶入通往小镇的羊肠小道时,我彷彿置身于桃花源入口处: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研究所毕业后,我曾无数次想放慢脚步,不想继续忙盲茫。而命运竟真的替我打开这样一个入口,让我远离尘世喧嚣。

我原以为,自己会在北方的小镇一直安居到老。

没想到几年之后,因缘又变了。我再次搬迁,来到马来西亚中部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小镇,开始另一段新的生活。这里究竟好不好,还说不上来。很多东西仍陌生,需要时间慢慢探索。至于会在这里逗留多久,也是个未知数。

绕了一圈以后,我渐渐发现,自己并非大树,难以扎根于某一处。然而,处处无家,倒也处处是家了。

出刊日期:01-07-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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