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天容海色·坐看云起】当风向转变时

posted in: 天容海色, 生命教育 | 0

国际汉语课堂里,满载着学子的纯真与温情。然而当日复一日的列车轨道消磨了热忱,我唯有在风向转变之际,拾起初心的微光,毅然跨离既定轨道,重新迎向广阔天地。

文/刘雅琳(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学程讲师)

在大学教导非华裔国际汉语已经数年。从一开始的陌生与好奇,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我像开着慢慢行驶的火车,看着不同的人上车、下车……

过程虽说平凡,却也不乏滋味。

每次上课前,我都会带学生复习上一堂课学过的生词与语言点。几乎每个班都会出现类似的场景。

「这个问题,可以怎么回答?」

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偶尔会有一两位学生轻轻「喵」一声,像初生的小猫。有的则低头拼命翻查笔记,30秒后,终于又传来几声微弱的「喵」声。若是幸运一些,遇到一个反应较为踊跃的班级,「喵」声此起彼落,教起来特别起劲,甚至下课了都浑然不觉。

我要求学生每堂课签到。若缺席,必须说明原因并给予证明。然而学生给出的理由,往往五花八门,让人啼笑皆非。比如想请病假又给不出病假单的学生,只好给老师「创意」:「老师,我肚子疼,可是疼得太厉害了,没办法去看医生,所以没有病假单。」

行动管制令之后,学生似乎更加坦率了。有一次,下午两点半的课结束后,一位男生竟发来短讯:「老师,对不起,我睡迟了。」

我忍不住回他:「两点半的课,你也能睡迟?」

「午餐后去睡一下,结果起不来。」连编造理由的力气也省下了。

我们的学生来自不同科系。其中运动科学系的学生,与其他科系的学生不一样。生性好动的他们,要他们安静坐上3个小时学习,固然不容易。然而只要是设计一些角色扮演或小游戏的活动,他们就会乐得像小孩,课堂上的互动气氛,也是最理想的。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每次下课后,班上的几个女生总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再将我的手贴向她们的额头。其他班的学生也会礼貌地向我道一声「谢谢老师」,她们将感恩化为那么具体的行动,也给我带来了别样的感觉。掌心与额头相触的瞬间,我总会微微一怔,彷彿收到的不仅仅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谢谢」。

找回初心的星光

学习外语固然是大学的必修科,但学生学习的动机不一,有的是真心喜欢中文。某次与国小联办活动,校长要求我们的学生以双语主持开幕仪式。原本负责中文部分的执委无法参与,一位大一新生自告奋勇。知道她并非华小生后,我有点担心她的能力。然而蜀中无大将,只能先让她试试。反正现场除了几位华裔讲师与华文老师,大概也没多少人真的听得懂。

结果她最后的表现还不算太坏,虽然念得不太流畅,有些发音却意外地标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每天都练习。」

有时候,热忱比完美更重要。

许多人知道我教国际汉语,总会替我惋惜,觉得这是「大材小用」。许多母语者以为,只要会说中文,就自然会教中文。可真正走入课堂后才发现,国际汉语教学与母语教育完全是两回事。语言从来不是电脑里的档案,按下「传送」键,便能复制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我们需要不断摸索、学习,如何带领一个原本不属于这个语言世界的人,一点一点地靠近中文。

然而,在陪伴别人靠近自己母语的这些年里,我却离它愈来愈远。

当技艺穷尽,热情也渐渐被消耗得差不多时,我成了那长年坐在同一班列车上的孤独者,窗外的风景日日掠过,却再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一批批学生进来、毕业、离开,有时竟恍惚觉得,自己就是坐在工厂流水线旁的人,日复一日,把同样的东西包装、输出。

列车依旧向前,只是风向变了。

某一天,我忽然想起了口袋里仅存的那丁点微弱星光,也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许真正被辜负的,或许不只是学生,还有当初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自己。

于是我收拾包袱,犹豫了三两下,便毅然离开火车轨道,带着身边人的惊讶与不解,重新出发。

出刊日期:01-08-2026

** 如需引用或分享普门的内容,请注明出处,并附上原文的链接:https://pumen.fgp.com.my/?p=31250

欢迎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