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大自然光影视界】一座炭窑,守住人情与温度

时代可以改变生活方式,科技可以取代能源,但无法取代人与土地之间的情感,以及那些用一生守护传统的人。

图文/许钊滂(光影魔术师-台湾摄影师)

位于新竹县宝山乡峰城路上的「木炭的家」,是北台湾少数仍坚持遵循古法烧制相思木炭的炭窑。走进这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戴着茅草帽造型的传统炭窑,它们静静伫立在山林间,彷彿诉说着一段即将被时代遗忘的故事。窑主李永兴与父亲李盛华,数十年来默默守护着这门古老技艺,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丰厚的财富,而是因为他们始终相信,传统不能在自己的手中断了根。

早期的台湾,木炭曾是民生不可或缺的重要能源。无论烧饭、煮水、取暖,甚至茶叶烘焙、打铁与许多传统产业,都离不开木炭。尤其以相思木烧制的木炭最受青睐,它木质坚硬,经古法烧成后,炭质致密、少烟、不易爆裂、火力持久、灰烬极少,因此至今仍是烤肉业者与烘焙茶叶职人眼中的珍贵炭材。

然而,科技进步、瓦斯与电力普及,再加上廉价进口木炭大量地涌入市场,这项曾经能够养活无数家庭的传统产业,如今已逐渐走向没落。李永兴曾说:「烧木炭不像一般行业。」短短一句话,道尽了这份工作的艰辛与无奈。

传统技艺的考验

烧一窑木炭,并不是把木头放进窑里点火那么简单。首先必须上山挑选硬质的相思木,再经过伐木、锯柴、搬运、堆放入窑等繁重工序,光是前置作业就需要近10天。待木材排列妥当后封窑点火,还必须连续20至26天日夜不停地控制火候,让木材中的水分慢慢蒸发,每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真正考验经验的,是封窑后漫长的等待。木炭烧透后,还必须经过15至20天自然冷却。如果因心急而提早开窑,尚未完全冷却的木炭瞬间接触空气,就会重新燃烧,化成一堆灰烬。一个半月的辛劳,可能就在几分钟内化为乌有。这并不是单靠力气就能完成的工作,更是一门与时间、火候及经验对话的艺术。

付出与收获,更往往不成比例。一窑投入20,000多斤相思木,历经40多天的烧制,最后只能得到约6,000斤木炭。扣除木材、人工与各种成本后,所剩利润微乎其微。如今仍愿意坚持的人,早已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不忍看见祖先留下的技艺,就此消失在历史洪流中。

炭火淬炼的风骨

照片中,一位位满身煤灰的炭工,露出朴实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因为工作轻松,而是因为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踏实地养家活口。为了避开炭窑高温,出窑多半选在半夜或凌晨进行。刚开窑时,窑内仍有数百度高温,工人们肩扛沉重木炭,在炭粉飞扬与汗水交织中穿梭忙碌。不消多久,从头到脚便覆满黑色炭灰,彷彿人人都成了「黑人」。然而,他们从不抱怨,只专注地完成眼前每一道工序。

更令人敬佩的是,李永兴始终保有对天地的敬畏。每次上山伐木前,他都会合掌向天地与树木致意,感谢大自然的恩赐。他深知,每一棵树木都是生命,每一窑木炭都是山林赐予人们的礼物。因此,他烧的不仅仅只是木炭,更是一份尊重自然、珍惜资源的职人精神。

这一张张黑白照片,记录的不只是炭窑的工作场景,更是一段台湾土地共同的记忆。镜头中的茅草炭窑、飞扬的炭灰、粗糙的双手,以及那一抹真诚的笑容,都让人看见一个年代最朴实的生命力。

时代可以改变生活方式,科技可以取代能源,但无法取代人与土地之间的情感,以及那些用一生守护传统的人。当最后一座炭窑熄火、最后一位炭工放下肩上的扁担,消失的不只是木炭,而是一段属于台湾的产业文化、一份职人的精神,以及一种勤奋、坚毅、敬天惜物的生命态度。

身为摄影工作者,我始终相信,摄影的价值不只是留下美丽风景,更重要的是替那些即将消失的人、事、物留下见证。因为唯有记录,我们才能让下一代知道,在台湾这片土地上,曾有一群人,用满身煤灰与一双粗糙的手,燃起无数家庭的炊烟,也点亮了一个时代最温暖的人情。

出刊日期:01-0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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