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下哪有白吃午餐」到「和平幸福」,高希均教授用90年的岁月走完这段路;路的两端,阐述的是同一个道理。
文/沈明信(马佛光文化总编辑)

作者:高希均
出版:天下文化
早在青年时代,便听闻高希均教授的大名。初入社会,高教授的著作《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在朋友圈子广为流传。坦白说,这本时论集对我来说颇为艰涩,从美国到台湾的经贸议论,当年的我并不能读得明白。
当年一名在职场上努力打拼的友人,常把这句话当作「人生座右铭」,我总觉得有点「市侩」。后来才明白,「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讲的是脚踏实地,甚至是佛家「因果论」的另一种诠释。
及至壮年,在佛光山文化单位服务,这才知道高教授与星云大师是挚交。凡是佛光山大型的活动和论坛,都能见到高教授从容且笃定的身影。我有幸能参与其中,看教授在台上侃侃而谈,人前人后永远是彬彬有礼、笑容可掬,自带着文化人的清雅气质。
因为敬仰教授的演讲、风仪,这才找他的著作来看。他提出「新读书主义」,列出4个近乎固执的坚持:「自己再忙,也要读书;收入再少,也要买书;住处再挤,也要藏书;交情再浅,也要送书。」
这与我的「书呆子性格」非常契合。从小到大,家中只有我一个人在买书、看书、藏书,常年不被家人理解,教授的坚持,让我为自己的倔强找到了背书。哪怕只有一盏微弱的桌灯,只要愿意翻开书页,便能在喧嚣的尘世中,为自己圈出一方智慧天地。
那张机票,是谁付的账?
今年5月杪,90高龄的高教授出版了《高希均回忆录》,这也是他的第一本自传。回忆录的第一章写童年。他于1936年生于南京将军巷,第二年中日战争爆发。日军进南京前三个月,因父亲的工作安排,全家迁往苏州。
他在书中写道:「每当我想到自己与南京大屠杀『擦身而过』,除了感叹生命的无常,也使我成为一个终身的『反战者』与『和平倡议者』。」无常二字出自一位经济学者笔下,读来格外沉重。
书里记有一段往事:他在台北商职念书时,家境清寒。1959年,23岁的他获得奖学金赴美。父亲办理提前退休,领出全部退休金;母亲四处标会,凑足600美元,换来一张飞往美国的单程机票。到了美国,领到第一笔奖学金,他就按月挂号寄回30美元贴补家用。
说了一辈子「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他吃的那一顿,是父母付的账。
这句话的分量就在这里。账单不会消失,只会换一个人来付;有人先付了,你才吃得成这顿饭。佛法讲因果,也讲报恩:因果是账目分明,报恩是把这笔账记在心上。高教授把它记了一辈子。书里说,那张机票是一个家庭把全部希望托付给教育的象征;也是从那一刻起,他认定读书就是自救之道。
大师圆寂后,高教授在《人间福报》写过一段往事。2013年的一个清晨,大师在佛光山写下一幅一笔字,搁下毛笔,对站在一旁的他说:「这张要送给你。我希望大家都能过这样的好日子。」那四个字是「和平幸福」。回忆录副题的末端,就是这4个字。
90岁的人生感悟,高教授把一生的心愿也落在这4个字上。午餐要有人付账,和平也要有人付账。
8月6日,高教授辞世,享耆寿90岁。
父母的退休金和标会钱,换成一张单程机票;父亲留给他500多封家书;大师把一幅「和平幸福」一笔字交到他手上——这些是他收下的。到美国后每月挂号寄回台北的30美元,此后40多年带领天下文化出版5000多种书籍,包括大师许多重要的著作——这些是他送出去的。账,就是这样一件一件付掉了。
和平的账也一样,没有谁付得起全额。落到我们手上的,也许是很小的份额:一句没有说出口的重话,一本送给交情不深的人的书,一盏替自己也替别人留着的灯。
斯人已远。但只要案头的那盏灯还亮着,书页还在翻动,这顿饭就未散。

出刊日期:01-0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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