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学生连「生日」是什么都不知道，追讨功课便没有意义。黄玉春以育人为先、教书为后，在丹南的山林之间，赋予教育全新的意义。
◎黄玉春／图片提供
新学年的开学日，启文华小校门口出现了圆润的哆啦A梦吉祥物。裹在厚重且闷热的玩偶装里、对着学生热情挥手的，正是黄玉春校长。
这是启文华小开学日的传统，校长轮番扮成哆啦A梦、吉蒂猫、米奇老鼠迎接学生返校，原本舍不得假期结束的孩子，看到校长逗趣的模样，个个笑颜逐开。
「这些乡下的孩子，没有什么机会去游乐园。我买了4套吉祥物服装，给他们一个欢乐的拥抱，也希望拉近他们与学校的距离。」
育人，从一张书桌开始
位于沙巴州丹南（Tenom）内陆山区的启文华小，距离哥打京那峇鲁要3个小时的车程。黄玉春于2012年调来掌校时，全校仅剩52名学生，及格率常年挂零。虽是华文小学，学生却大部分是姆律族（Murut）与卡达山-杜顺族（Kadazan-Dusun）原住民，其次为马来同胞，华裔生人数垫底。
「学生出席率很不稳定。家长大多务农，不谙华文，普遍缺乏教育观念；遇上农忙季节，便把孩子留在家中下田帮忙，或是照顾弟妹。」
面对学生不爱读书，她抱以同理心。她表示，一般的学校，老师遇到学生开口便问：「功课做了没有？」但这里的孩子，有一些连「生日」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功课」。
她做的第一步，是带着教职人员踏上泥泞的山路进行家访。当老师们推开木门，看见学生家徒四壁，餐桌上只有水煮木薯叶拌盐巴，无不泪流满面。有人回校后感叹：「我们在师范学院学到的就是教书，却没有学到育人。在这里，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先育人。」
家访之后，黄玉春把校内淘汰换下来的旧桌椅搬到学生家中。老师拿着布块仔细擦拭，为孩子安放人生第一张书桌——教育就此从冰冷的黑板，转到人性的关怀里。
一株菜苗，一顿热饭
接着下来，她要设法提起学生们上学的动力。她将目光投向校舍后方杂草丛生的空地，带领师生与家长共同开垦，打造出一片「睿智园」。
「乡区的孩子，其实并不知道菜是从哪里来的。看到小菜苗种进泥土的那一刻，他们才知道原来菜是这样种出来的。」
师生们在轮胎改造的盆栽里种下包菜、辣椒与木瓜。种子入土之后，孩子心里有了牵挂，每天早晨迫不及待地赶来学校。这方小小的菜园，让出席率大幅提升。
紧接而来的是学生营养匮乏的挑战。当地务农或割胶的家庭，一个月收入约700至800令吉，却往往得养育8、9个孩子。「买一点油和盐，钱就差不多花光了，不可能去买鸡蛋和牛奶。蛋白质不够，孩子的学习能力就差很多。」
为此，她安排面临会考的六年级生留宿校园。没有宿舍，便腾出课室；没有床铺便向教会借来床垫。白天卷起立在角落，夜晚铺平就是安眠之所，每天清晨，她亲自到市场采买鸡肉、鸡蛋与牛奶，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孩子必须先吃得好，吃好了之后，晚上能好好睡觉，这样才能够好好读书，这是最基本的。」
如此苦心经营，学生的成绩终于有了起色，顺利打破零及格率的魔咒。2019年，启文华小更是在UPSR获得100%及格率的佳绩。
这份次序也被带进课堂——早晨，孩子踏进校门，老师开口先问的是「你吃饱了吗？」至于功课的事，留到后头再说。
华教，有教无类
随着人口外流，目前启文华小的103名学生中仅有3名华裔，另有16名马来同胞，其余皆为姆律族与卡达山-杜顺族。当一所华文小学几乎全由友族同胞组成，华教的传承便面对一道现实的考题。
黄玉春坦言，刚接手的时候她也曾反复自问：「董事部和家教协会都是华人，我们在帮友族子弟寻求生存之道，这样做对吗？」
思量之后，她想到两种可能：这些孩子懂得华文、华人的文化，日后同样有机会把华文传承下去；甚至是未来华小的校长之职，会不会由他们来承担？
「我觉得教育工作，就应该是有教无类。华人生育率下降，如果我们只靠华人子弟去读华小，那才是危机。连友族都看到华文的价值，愿意把华文当作第二母语来学习，我觉得这非常有亮点。」
跨越信仰的餐桌
孩子的课业要进步，父母不可缺席。面对不谙华文的友族家长，黄玉春请父母坐到教室后方观课。黑板上，她一笔一划写下「妈妈，谢谢你」，下方标注汉语拼音，上方写马来文（Terima Kasih Ibuku）。
「父母一看就明白，学习华文虽然不容易，但是只要融入生活，其实并不难。」
对于准备应考、住在学校的穆斯林学生，黄玉春会主动向家长请教，尤其是遇上斋戒月，要如何在每日破晓之前准备丰富的封斋饭。她准备了全新的炊具，确保烹调过程符合清真规范。「重点是学校和家长之间相互尊重、相互信任。」
文化的交流也在潜移默化中扎根：学校在端午节裹符合清真规范的花生粽子，中秋节揉豆沙月饼，农历新年讲年兽的故事。友族家长看重的，除了孩子日后有多一份语言优势，更是华校生那份自律与尊师重道。
以生命影响生命
在偏乡执教，黄玉春把学生、家长当成家人。2020年3月政府实施行管令，医生查出一位学生母亲身上长了肿瘤，嘱咐她到根地咬（Keningau）看专科。这位不识字的母亲因路障阻隔，又不明白病情轻重，迟迟未能就医。
数个月后的中秋节，黄玉春带了月饼，走着山路上去探望。「我看她胖了很多，气色不错，结果她告诉我，她怀孕了。」
又是肿瘤、又是怀孕，黄玉春立刻协助她取得丹南医院的转诊信，转往根地咬求诊。确诊时病情已相当严重，后续疗程必须远赴哥打京那峇鲁，一趟开销就高达700令吉，让这位母亲一度想放弃。
于是，黄玉春发动全校师生与家长，联同马来西亚爱心学校计划，为这名母亲筹措医疗费。这场抗癌之路走了4年，她平安诞下幼子，可惜最终仍不敌病魔离世。然而，这场陪伴却没有随生命的消逝而终结——那名在病中怀上的幼子今年6岁，而先前在启文就读的大女儿，正准备应考马来西亚教育文凭。黄玉春仍与这对姐弟保持联系，并给予生活上的援助。
黄玉春的爱心，感召了学校的教职员。曾有来自哥打京那峇鲁的年轻教师，坦言最多待上3年便要调职。黄玉春带着他进行家访，也陪着他到南京、柔佛与吉隆坡等地进行教学观摩，如是一年下来，这名00后决定留在丹南做长期服务。
黄玉春感动地说：「我们怎么看待教育这份工作，这非常重要。」
当福报回馈己身
在偏乡微型华小掌校，难免有挫折、有压力，黄玉春的抗压之道，便是钻进厨房，为孩子们烤蛋糕、做糕点。
「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两个字。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磨难来得正好。如果生活平平淡淡，就考验不出生命的韧性。」
支撑她的是爱心学校体系的「五育」精神——文化、环境、服务、管理与教书育人。她在付出中明白，教育路上最美的风景，就是帮助这些孩子走出大山。
2022年，黄玉春荣获第35届林连玉精神奖，她坦言从未奢望过这个遥不可及的奖项。「在付出的时候，受益最大的人其实是我们自己。尤其是看到老师们从最初的不自信，到主动想为学校分担，那真的很美、很温暖。」
如今，与黄玉春一同在校园里忙碌的，还有她97岁的老父亲，两人一同住在学校的宿舍。黄老先生行动自如，时常在厨房里操持，为住宿的孩子张罗热饭菜。傍晚时分，宿舍那头传来读书声，厨房那头飘着饭菜香——这是启文华小独有的人文风景。
对此，黄玉春满足地说：「在教育工作付出，福报最后也回馈到了我自己身上。」
山中的日子悠长，教育在这里没有捷径，一张书桌、一顿热饭、一句「你吃饱了吗？」，日复一日地累积，终究把一所偏乡的微型华小，打造成孩子愿意奔赴的地方。
出刊日期：01-0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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