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特别企划】达叻三山华小 | 赖其杰:大河之畔,摆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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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是我的英雄。」学生的这句话是赖其杰坚守偏乡的动力,他甘作大河畔的摆渡人,逆流而上,带领偏乡学子翻转命运。

◎赖其杰/图片提供

赖其杰校长

站在三山华小的课堂里,面对大部分是原住民的曾有2个生词的教学,让赖其杰校长铭记于心。

第一个是「轮胎」。他对学生解释:「轮胎,就是车子下面圆圆的东西,可以在路上滚动。」看到孩子们一脸茫然,他心想或许是学生听不懂中文,便换成马来语「tayar」,没想到大家依然面面相觑,毫无头绪。

那一刻,赖其杰猛然惊觉,这些在砂拉越达叻县(Dalat)、依傍在欧雅河(Batang Oya)的孩子们,眼中所见皆是大河、舢舨,自然无从想像「轮胎」为何物。

思及于此,赖其杰心中一沉,他暗暗立下心愿,一定要带孩子们走出去。偏乡的孩子,或许无法选择出生环境,然而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要让他们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老师是我的英雄

第二个让赖其杰铭记于心的词,是「英雄」。
课堂上,课本教到「英雄」这个词,他向学生解释:「英雄就是hero,比如说,蜘蛛侠、钢铁人,他们都是英雄。」

话才说完,一位女同学像是明白了什么,马上低下头,在自己的写字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赖其杰好奇地走过去,只见写字板上出现了一句话:「老师是我的英雄。」

他愣了一下,随即乐开了花:「哇!写给我的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认真地补上一句:「嗯,所有的老师都是!」

刚学会的「英雄」,孩子没有写给蜘蛛侠,也没有写给钢铁人,而是写给了每天陪伴自己的老师。

这番童稚而真挚的话,让赖其杰心里久久暖着。对他而言,「老师是我的英雄」不只是一句课堂上的童言,更成为他坚守偏乡、继续带着孩子走出去的动力。

是的,校长、老师愿意成为孩子们的英雄,不一定拥有超能力,却愿意成为大河畔的摆渡人,握紧手中的桨,逆流而上,把孩子们带出大河,去看看外面更辽阔的世界。

孩子最真挚的心声:「老师是我的英雄。」

到最辛苦的地方钓鱼?

三山华小,是全国唯一一所属于第三级偏远(Pedalaman3, P3)的微型华小,距离主要城镇超过100公里。前往三山华小的路途,是一场与现代文明逐渐剥离的溯流之旅。

新的一周开始之前,赖其杰要准备好一周的食物及日常用品,从诗巫(Sibu)的住家出发,驱车两个半小时抵达码头,再弃车乘船,在河道上继续航行30分钟,方能瞥见那座矗立于河畔的学校。若是遇上旱季或水流变化,这段沿河而行的通勤路,便显得更加漫长与艰辛。

赖其杰于2025年接下挑战,决定调派于此,各种意见纷呈而来:「有人劝我说,这里很辛苦,千万不要来;又有人说,这里山高皇帝远,没事可做,可以整天钓鱼──哪有?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啦!」

三山华小的历史,始于1945年,来自中国福州的先辈,循着水路来到达叻,在此扎根,从事伐木业。华人无论漂泊至何处,始终坚信「再穷不能穷教育」的道理。为了不让当地伐木工人的孩子荒废学业,先辈们在河畔搭建起简陋的亚答屋,办起了学校。

1949年,先民们就地取材,用婆罗洲特有的珍贵盐木(Belian wood),一斧一凿劈出坚实的柱梁,建起了如今的三山华小主体建筑,它静静伫立在河畔,守护学子逾80年。

半个多世纪过去,板厂没落,人口大量外流。早年曾有约40至50名学生的荣景不再。留守当地的林、何、张三大华人家族,逐渐与当地的马兰诺族(Melanau)、伊班族(Iban)通婚,传至第三、第四代,中文已不再是这些家庭的第一语言。

三山华小全体师生,坚守在大河之畔。

看,我们的校长来了

如今的三山华小,全校仅剩9名学生,大多数来自原住民家庭,其中一人是华裔混血。面对生源结构的彻底改变,赖其杰的眼中却未见失落。「我们的中文教育受到友族的认可,他们才肯把孩子送来,这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赖其杰犹记得,曾到附近的长屋进行拜访,当地的伊班族一见到他就热络起来,说:「我们华小的校长来了。」

原来,他们有不少是三山华小的校友,当中有年过半百的,还能说流利的中文。他们都在外地当公务员,适逢假日才返回长屋。说起往事,他们的父辈当年在三山华小附近的板厂打工,小时候便被送进三山华小;后来板厂陆续歇业,学生人数也跟着一再滑落。

在砂拉越这片包容的土地上,华小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单一族群的传承。但是,为了维护华校的本质,赖其杰立下规矩:在校园内,上课教学、师生交流必须坚持使用中文。

这项坚持让老师们面临极大的教学挑战。学校没有附设学前班,一年级新生入学前毫无中文基础。老师们必须从零开始,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地慢慢教导。
「既然来了华小,总不能连一句简单的中文对话都不会。」赖其杰语气中透着不容妥协的坚定。

事实证明,只要给予足够的耐心与环境薰陶,孩子们不出半年便能以中文对答如流。那些生涩的方块字,就这样在友族的血脉中生根发芽,长成了跨越族群的文化风景。

迎接新春,全体师生一起挥春,文化的力量无远弗届。

将心比心,把所有人拉在一起

在赖其杰到任之前,三山华小校长一职已悬空长达5年。斑驳的校舍、破败的桌椅、成群的白蚁,以及极度偏远的地理位置,让无数教育工作者望而却步。促使他接下这份重担的,是马来西亚华教斗士沈慕羽那句名言:「傻瓜傻瓜,我是傻瓜」。

初抵校园,办公室宛如废弃的杂物间,角落里甚至堆叠着80年代3M制度的旧课本。学生的课桌椅残缺不堪,抽屉镂空、桌角断裂;老师们的住宿环境更是犹如简陋的工寮。

赖其杰深知,要留住人心,必须先安顿生活。他积极对外寻求赞助,为学生更换桌椅,为老师的宿舍装设滤水器、改善居住空间及福利。「我们住在这么远的地方,只要真正把心思放在该做的事情上,将心比心,就能把大家拉在一起。」

赖其杰的领导哲学,揉合了雷厉风行的效率与体贴入微的细致,成功把学校带上正轨。

陪伴孩子克服晕车

「必须把他们带出去,带出这条大河。」这是赖其杰心中盘旋已久的心念。

得知学生们几乎不曾离开过水乡,他开始四处奔走,为孩子们争取看世界的机会。第一步,便是克服「现代化」的晕眩。刚开始带领学生外出参赛时,孩子们一坐进有冷气的汽车便头晕目眩,无法适应密闭空间,以及空调的气味。经过一次次的陪伴与适应,如今他们已能在车厢里欢声笑语,自在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为了培养学生的科学素养,副校长詹舒雯申请砂拉越研究发展理事会(SRDC)的补助金。师生就地取材,利用当地盛产的硕莪,发酵后产生二氧化碳,研发出环保捕蚊器。

这项结合在地资源与科学原理的专题研究,让学生们有机会踏出偏乡,由赖其杰带领学生前往古晋参与竞赛。从不敢坐车,到勇敢站上城市的舞台,孩子们的眼界,随着大河的流淌,逐渐汇入广阔的海洋。

赖其杰的心愿:带孩子们走出去,看到辽阔的世界。

从迁校到留守原址:逆流而上

教育的热忱,终究需要面对残酷的现实。三山华小长期饱受白蚁侵蚀,部分木造校舍已严重倾斜,并被公共工程局鉴定为危楼。此外,地处水灾黑区的校园,每逢豪雨便面临淹水问题,威胁住校师生的安全。

偏乡物资匮乏、交通不便,使得维系学校运作的成本极其高昂,如发电机每月的柴油开销、教职人员的薪金等,保守估计政府每个月得耗费10万令吉以上来维系学校的运作。为了学校的长远发展,董事长徐忠乐与赖其杰积极推动迁校计划,目标是迁往美里市的史纳汀(Senadin)。

眼见迁校计划即将成行,不料当地的人民代议士,十分看重三山华小在社区所扮演的角色,建议学校留在原址,并表示政府计划于未来拨款修筑公路,解决交通不便的问题。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转折,赖其杰仍保持乐观:「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和家长们打好关系,说服他们把孩子送来学校。」

偏乡微型华小的未来路在何方?撇开拨款、人口、设备、校址种种考量,更重要的是,需要怀抱热忱的教职人员,犹如逆流而上的摆渡人,在泥泞与风雨中,稳稳地握着桨,载着一批又一批的学子,航向希望的未来。

出刊日期:01-0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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