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取代了驼铃,苍凉的丝路已难寻找;然而,走进石窟与古代关隘,佛像仍在崖壁上,求法者的脚步仍在河西的风沙里。
文/汤家义(旅行者、摄影人)

离开千年古都西安,我们正式踏上西行之路。这一趟,我带着年过70的父亲同行;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踏上向往已久的丝绸之路。过去,我从书本与纪录片认识丝路,脑海里总有一种浪漫的想象: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悠悠驼铃,一队商旅迎着风沙缓缓西行。
然而真正来到这里,我才发现时代早已改变。近年来中国发展迅速,昔日河西走廊上的城镇,如今大多高楼林立、道路宽阔。要寻找想象中那种苍凉而原始的丝路风貌,已经越来越难。唯有走进古关、石窟与大漠深处,偶尔还能从残垣、佛像和戈壁吹来的风里,找回一点千年前的味道。但我们要找的,本来也不只是风景。
张骞凿空,四郡设立
河西走廊南依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北接荒漠戈壁,是夹在高山与大漠之间的一条狭长通道。两千多年前,张骞奉汉武帝之命,从长安出发,踏入当时中原人几乎未知的西域。历时13年的艰险,成就了历史上着名的「凿空西域」。后来汉王朝经营河西,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这条险峻的天然通道,从此成为大汉连接西域的战略命脉。
丝绸与器物由此向西,良马、葡萄、音乐与艺术由此东来。而我觉得,这条路带给中华文明最珍贵的,或许不是商品,而是思想与信仰。佛教正是沿着西域、河西走廊逐渐传入中原。
从西安一路向西,我们经过的古道上,散落着一颗颗佛教文明的明珠:天水麦积山石窟、永靖炳灵寺石窟、武威天梯山石窟、张掖大佛寺、敦煌莫高窟与西千佛洞,再到瓜州榆林窟、东千佛洞。这一趟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错过了炳灵寺、天梯山、榆林窟和东千佛洞,留下遗憾,但也留下再来的理由。

崖壁上的佛龛
第一站来到天水麦积山。远远望见佛龛与洞窟开凿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层层栈道悬在半空,我还是深深受到震撼。很难想象,1600多年前没有现代机械,古人究竟凭着怎样的毅力,把一尊尊佛像留在悬崖之间。有些东西,只用「工程」解释是不够的,它的背后还有信仰。
继续西行,经过兰州、武威,来到张掖。走进七彩丹霞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眼前,是大自然用了亿万年写成的颜色;脚下,却是一条走过两千多年历史的丝绸之路。红、黄、橙、褐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展在大地上的油画。
站在那里,我不禁想象:两千年前,这里的天空是否也如此湛蓝?夕阳落下的时候,那些赶着骆驼的商队,是否也曾从这里经过?他们带走丝绸,也带来异域文化;而这条路上流动的,从来不只是货物,还有语言、艺术、音乐、思想与信仰。
七彩丹霞,是大自然留下的颜色;丝绸之路,是人类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一个来自亿万年前,另一个走过两千多年。

三座关城,两句唐诗
离开张掖,继续经过酒泉,一路来到河西走廊西端最雄伟的关隘——嘉峪关。第一次站在嘉峪关城楼前,我才真正体会什么叫「天下第一雄关」。它坐落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最狭窄的通道上,是明代万里长城西端最重要的关隘。
城墙之外,便是辽阔戈壁;站在城楼远眺,苍茫天地之间,人显得如此渺小。我们也走过这一带的汉长城遗址,今天看去,不过是一段段被风沙侵蚀的夯土残墙,但它们曾经守望着中原王朝最遥远的西北边疆。
再往西,来到玉门关。这里已经没有嘉峪关的雄伟,留下的只是荒漠中一座孤独的方形关城。但这种苍凉,反而更接近我心里真正的丝路。站在玉门关外,我不禁想起王之涣的诗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短短两句,把古人出了玉门关以后那种天地苍茫、故国渐远的感觉写尽了。
丝路上还有另一个令人充满想象的名字,是阳关。唐代王维送别友人时留下千古名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古代出了阳关继续向西,便逐渐离开中原王朝熟悉的疆域,走向西域诸国。对当时的人来说,那几乎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出国」。一杯酒喝完,出了这道关,前方可能便是数月甚至数年的风沙与未知。

前人求法,后人闻法
而河西走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当然还是敦煌。敦煌就像丝路文明留在沙漠中的一座巨大博物馆,我们终于亲眼见到了向往已久的莫高窟与西千佛洞。一座座洞窟、一尊尊佛像、一幅幅跨越千年的壁画,记录了佛教从印度、中亚、西域传入中国,并与中华文化不断交融的过程。
景区不能拍照,我起初觉得有些遗憾,后来想想也好,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带进手机里。能够安静地站在千年洞窟前,亲眼看见那些历经岁月仍然留存的佛像与壁画,把这些画面留在记忆里,此生也算无憾。
当年法显60多岁仍然西行求法;后来玄奘也从长安出发,穿越河西、戈壁与雪山,远赴印度取经。今天我们乘着汽车走这条路尚且觉得遥远,很难想象古代的求法大德仅凭双脚与信念,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商人西行,为贸易;使节西行,为国家;求法者西行,却只为了一个「法」字。
我们今天打开手机,一部经典几秒钟就能读到;古人为了求得一部完整的经典,却可能走上几年,甚至付出生命。前人以生命求法,后人才有因缘闻法。
来到敦煌,我们也到鸣沙山、月牙泉走了一趟。只是今天的鸣沙山已经相当商业化,有趣的是一队又一队载着游客的骆驼,浩浩荡荡翻过沙丘。远远望去,我忍不住笑了,那阵势不像重走丝路,倒像整队准备去打匈奴。
或许旅行就是如此。我们带着想象出发,最后遇见的,却是这个时代真实的模样。
这一次,我们错过了几座石窟,也没有完全找到想象中最原始的丝路,这都没有关系。人生与旅行,本来就不必求一次圆满。我想,不久以后我还会回来,重走河西走廊,把炳灵寺、天梯山、榆林窟、东千佛洞,以及这一次错过的佛教足迹,一一补上。
山河依旧,古道犹在。张骞的马蹄、商旅的驼铃、法显与玄奘求法的脚步,早已消失在河西的风沙里;但他们留下来的文明、信仰与智慧,却依然在这条古道上延续。




出刊日期:01-10-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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