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特别企划】一味原香·一念供养 | 星云大师教我的典座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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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专法师曾在佛光山云居楼大寮发心服务十余载,对佛法、食材、饮食、料理等,皆有其独到用心之处。本期〈特别企划〉,法师应《普门》之邀撰文,字里行间皆是满满的法味。

◎慧专法师(佛光山旗山禅净中心住持)

一块卤冬瓜的提醒

有一次,我在云居楼大寮卤了一锅冬瓜。

那时自认味道调得不错,冬瓜也卤得入味,便鼓起勇气盛了一些,想请师父品尝。师父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对我说:「慧专啊!这吃不到原味。」

我当时愣了一下。卤东西,不就是要让味道渗进食材里吗?如果还要保留原味,又何必拿来卤呢?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放了很久。做典座的时间愈长,接触的食材愈多,我才逐渐明白师父的意思。调味要能衬托食材。冬瓜有清甜;豆腐有豆香;高丽菜也有自己的甘味。酱汁下得太重,入口只剩咸香,原有的滋味便不见了。

即使是酱卤,也要在浓淡、软硬和火候之间找到合适的位置。这是师父从一块冬瓜教我的事。

慧专法师

刚进大寮时,我只懂得吃

刚到云居楼大寮服务时,我完全不懂料理。若说有什么本事,大概只是很会吃,也很会分辨味道。因为懂吃,便容易挑剔;有喜欢的菜,也有不喜欢的菜。久而久之,对食物的好恶也成了一种分别。

在大寮里,不能只煮自己爱吃的东西。每天来用餐的人不同,有年轻人,也有长者;有人劳动了一个上午,有人参加了一整天的法会,也有人从远地回到道场。每个人的年龄、体力和身体状况不一样,一道菜好不好,不能只凭自己的口味判断。

一般家庭煮饭,照顾的是一家三、五口。佛门大寮一开火,面对的往往是几百人、上千人的三餐。遇到法会或大型活动,人数更多。在有限的时间和人力下,要准时出餐,也要顾到营养、口味和份量,实在不容易。

初学时,我注意的是今天要煮什么,怎样才能按时完成。后来才会多想一步:今天是煮给谁吃?这样搭配够不够?这个食材怎样处理才恰当?13年的大寮生活,让我从照顾一锅菜,慢慢学习照顾吃饭的人。

食材不同,料理方法也不同

做典座久了,会发现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性格。有些怕久煮,有些一定要煮透;有些适合蒸,有些适合炖。全部拿去水煮,不见得就是最好的做法;所有蔬菜都生吃,也未必适合。先了解食材,再决定怎么煮,营养和风味才留得住。

像菠菜、小白菜、青江菜等叶菜,含有维生素C、叶酸等容易溶于水,也较怕久煮的营养素。清洗后再切,不要切碎了长时间泡水;烹调时采快炒、短时间汆烫或蒸煮,熟了就可以起锅。

大寮一次炒的不是一小盘,而是一大锅。青菜下锅后,锅里的温度会迅速下降。火力不够,时间一拖,菜就容易出水,颜色暗了,口感也软了。因此,什么时候下锅、何时翻动、何时调味和起锅,都要看当时的状况。掌握火候没有固定口诀,还是要站在锅边仔细观察。

胡萝卜、南瓜和番茄则不同。胡萝卜和南瓜含有β-胡萝卜素,番茄则含有茄红素,经过适当加热并搭配少量油脂,有助于人体吸收。胡萝卜可以拌炒;南瓜适合蒸、炖或烤;番茄拿来煮汤、入菜都很好。

健康料理可以用油,但要拿捏份量。有些素菜为了追求口感,豆制品先炸,蔬菜也炸,最后再淋上浓厚酱汁。偶尔吃无妨,若天天如此,油、盐和糖就容易过量。平日多采用蒸、煮、炖、烤和快炒,味道清楚,身体也比较没有负担。

调味清淡并不等于没有味道。玉米有甜味,高丽菜和白萝卜煮过后会回甘,番茄带着酸甜,菇类可以增加鲜味。煮一锅蔬菜汤,把这些食材搭配好,不需要放很多调味料,汤自然会有层次。

这一餐还少了什么

在大寮排菜单,我常把一餐的菜色从头看到尾。白饭有了,青菜有了,汤也有了,看起来样样俱全,还得再问一句:豆腐、豆干、毛豆或其他豆类放在哪里?若找不到,这一餐就少了主要的蛋白质来源。

我排素食菜单时,最怕漏掉的就是这一样。饭和青菜吃起来清爽,长期却不能只靠这两样。黄豆、黑豆、毛豆、豆腐、豆干和无糖豆浆,可以随着菜色轮流运用。干豆类先依种类浸泡,再充分煮熟;肠胃容易胀气的人,起初不要吃得太多,让身体慢慢适应。

一般人吃饭,不会把营养成分表摆在桌上逐项计算。比较实际的办法,是看一天三餐怎么搭配。早上喝了无糖豆浆,中午可以用毛豆入菜,晚餐再换豆腐或豆干。主食也可以在白米之外,加入糙米、燕麦、玉米或地瓜。蔬菜跟着季节更换,餐桌上自然会有深绿、红、黄、白等不同颜色。

我在大寮也会留意,同一种材料不要餐餐以相同方式出现。豆腐可以清蒸、红烧,也能和时蔬一起煮;地瓜可以煮粥,也能蒸熟当主食。食材有变化,大众比较愿意动筷子,营养也容易顾到。

长期吃全素的人,维生素B12需要由可靠的强化食品或补充品取得。铁、钙、锌、碘、维生素D和Omega-3脂肪酸,也要留意日常来源。豆类、深绿色蔬菜、坚果和种子各有不同的营养;植物性含铁食物若和富含维生素C的蔬果一起吃,有助于铁的吸收。有特殊健康状况的人,则应请医师或营养师依个人需要调整。

把这些原则放进大寮,还要顾到季节、预算、人数和大家的口味。菜单配得周全,也要让人愿意吃。这是典座每天都要留心的事。

师父问我:在大寮学会了什么?

在云居楼任职第6年时,我接到萧师姑的电话,要我随师父前往越南担任侍者。旅途中,有几次师父把身旁的人支开,留下我一个人,详细询问我在大寮的学习情况。

师父问我,到大寮几年了,能不能准备一桌宴客菜,又问我还需要多久才能独当一面。

我如实回答,自己已经在大寮6年。一般供养大众的丛林菜,我可以煮;可是宴客菜,我还没有办法像萧师姑那样熟练。

师父听了很不满意,当场严厉地责备我。他认为6年的时间不算短,我不该还停留在目前的程度,也不该在心里把丛林菜和宴客菜分开,好像供养一般大众的菜只要能吃就好。

当时我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也有委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师父仍觉得不够?冷静下来后,我才发现,师父在意的是我的学习速度和承担心。他希望我早一点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不要拿能力不足当作停下来的理由。

回国后,人事单位询问我是否愿意接下餐饮组,承担大寮的饮食工作。我整整思考了3天。过去没有男众法师承担这项职务,我心里没有把握,但也想到,如果有人愿意跨出第一步,便能为男众兄长留下一个参与大寮、供养大众的平台。最后,我接下了这个任务。

后来遇到师父,我曾向他请教,众口难调,到底应该怎么做。师父要我先反省,做出来的菜是否符合大众的需要。年长者多时,食材要煮得柔软;天气炎热,菜色可以清爽一些;大众工作量大,也要顾到体力。典座不能只看自己会煮什么,还要留心今天来吃饭的是谁。

师父一次次退回的腊八粥

师父很重视腊八粥。每年腊八,佛光山全球各地的道场都会煮粥与大众结缘。

我刚开始学煮时,曾经好几次请师父品尝。师父吃过后摇摇头,请我再调整。直到后来,粥的形色逐渐接近他的要求,他才重新拿起碗,试了几口,慢慢告诉我,食材和气味应该怎样配合。

腊八粥看起来是一锅粥,准备起来却不能把所有东西同时倒进去。有些谷豆要预先浸泡,有些需要长时间熬煮;有些适合后放,才能保留形状和香气;有些则要煮化,让味道融入整锅粥。每种食材需要的时间不同,典座要分别处理,再让它们在锅里慢慢融合。

一碗煮得好的腊八粥,入口时味道和合,细细品尝,又能感受到不同食材的滋味。没有哪一样抢着压过别人,也没有哪一样完全消失。

在反复试煮的过程中,我想到大寮里的分工,也想到僧团生活。每个人的个性、能力和学习速度都不一样,沟通的方法自然不能相同。大家各司其职,再放进共同的工作里,事情才有可能圆满。师父借着一碗腊八粥,让我学到料理的细腻,也让我看到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

从3,800人到18,000人

2011年佛陀纪念馆开馆,当日午斋原本登记3,800多人。我们以为一轮用餐后便能结束,没想到人潮不断涌入云居楼。5轮下来,供餐人数超过18,000人。

当时没有人能确定还会来多少人,也没有人能告诉我还要准备多少饭菜。看着师兄弟们忙进忙出,我心里也很慌张。后来只好先让自己安定下来,重新盘点库存、安排人力,再调整出餐方式。5天的开馆活动中,云居楼总共准备了近60万个便当。

这个数字很大,但在大寮工作久了,我反而愈来愈不敢只看数字。厨房煮的是一大锅汤,坐下来用餐的人,面前只有一碗。也许他工作了一上午,也许他远道而来,也许身体已经很疲累。那一碗热汤,就是他当下感受到的一份照顾。人数愈多,准备的人愈要细心。

在大寮学会照顾人

佛门用斋前要作五观想,第一观是「计功多少,量彼来处」。一粒米来到碗里,经过土地、阳光、雨水和农人的耕作,也经过运输、采买、清洗与烹调。一片菜叶看起来没有多少钱,背后却有许多人付出的时间和心力。

因此,典座要估算人数和份量,也要在卫生、安全的前提下减少耗损。惜福并非因为东西不够,而是知道得来不易。

回头看云居楼大寮的13年,我从洗菜学着珍惜;从切菜练习专注;掌握火候时懂得拿捏分寸。每天准时准备三餐,也让我知道责任不能随着心情改变。

师父教我的,从来不只是哪一道菜要怎么煮。他要我看见食材的特性,也看见用餐者的需要。如今再想起那一块卤冬瓜,我终于明白,能让人吃到原味,需要细心;能让大众吃得健康、安心,还要时时把人放在心上。

13年的柴米油盐,就是我的功课。大寮给我的磨练很多,也让我在一次次供餐中学会承担。厨房里没有高深的语言,只有一餐接着一餐,提醒自己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出刊日期:01-10-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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