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交河、高昌到克孜尔、帕米尔,沿着前人求法的足迹走一趟,才懂得「万里求法」4个字,是经历多少风沙艰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文/汤家义(旅行者、摄影人)

走出河西走廊,我们继续向西,进入古人眼中辽阔而神秘的西域。河西走廊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敦煌则像一扇门,矗立在两种文明之间。出了玉门关与阳关,中原渐渐落在身后;再往西,天地豁然开阔,天山、昆仑山、帕米尔高原与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散落着一个又一个依靠绿洲而生的西域古国。
今天,我们把这片土地称为新疆。 2000多年前的丝绸之路上,这里分布着许多国家与城邦:伊吾、高昌、阿耆尼、龟兹、姑墨、疏勒……这些名字今天听来遥远,当年却是一座座真实的城市,是商队补给的驿站,是不同民族相遇的地方,也是佛法从印度、中亚传入中国的重要通道。这一趟进入新疆,我的丝路之旅,才算真正走进了「西域」。

向东传法,向西求法
来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几个名字:安世高、鸠摩罗什、法显、玄奘。从前读佛教史,他们只是书本上的名字;直到自己沿着丝绸之路,从河西走廊走进西域,再一路来到帕米尔高原,才慢慢明白,他们当年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佛法从印度出发,经犍陀罗、中亚进入西域,再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周围的绿洲国家,一站一站向东传播;中原的求法僧,则逆着这条路向西而行。有人东来传法,有人西行求法;有人翻译经典,有人护持正法。无数人的脚步,汇成了佛教东传的长河。安世高便是东来的一位。据传统记载,他本是安息国的太子,却把王位让给叔父,出家修行,后来东行到洛阳译经,是汉地早期重要的佛典翻译家。
麴文泰留不住的玄奘
在吐鲁番,我们走进了交河故城。昔日繁华的城市,如今只剩苍黄色的残垣断壁,城中依然看得到佛寺遗迹。千年前,这里有人生活、贸易、诵经、礼佛;今天,只剩风从断墙之间吹过。站在那里,我忽然觉得「无常」不需要太多解释——一座古城,就是最好的经文。
到了高昌故城,感受又不一样。玄奘西行经过高昌时,高昌王麴文泰崇信佛教,对他礼遇有加,一心想把他留在国中。玄奘求法之志坚定,终于感动了麴文泰。国王不但放行,还为他备妥旅资与人马,并修书请沿途诸国照应。
站在故城大佛寺的遗址前,看着相传玄奘讲经的殿堂,彷彿还能想像将近1400年前,国王、僧侣与大众在这里听法的情景。玄奘没有留下来享受礼遇,他继续向西,因为他的目的地还在几千公里之外。他放下世俗的安稳,日后带回长安的,是从印度求得的经典与佛学。

一部《法华经》的因缘
来到龟兹,另一位高僧的名字对我而言更亲切——鸠摩罗什。与玄奘从中原出发寻法不同,他在龟兹的佛教文化中长大,年少出家求学,后来因战争改变了一生的轨迹:被吕光带往凉州,滞留多年,最后辗转来到长安。
从世俗的角度看,这是一段身不由己的人生。命运没有让他选择自己的路,他却选择了怎样走完这条路。战争把他带到异乡,他用一支译笔,让佛法流传了1600多年;《金刚经》、《阿弥陀经》、《维摩诘经》、《妙法莲华经》等经典,都经他译出,传诵至今。
这一趟,我心心念念的地方之一,就是克孜尔千佛洞。这里是古代龟兹佛教文明极重要的遗存,也是鸠摩罗什大师的故土。年轻的时候,我曾发心持诵大师所译的《妙法莲华经》108遍;当年读经,从没想过多年以后,自己会沿着古丝路,来到大师故乡的这片土地。
远远望见那尊黑色的鸠摩罗什大师铜像,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大师静静坐在高处,低头俯视这片他生活过的土地;我站在像前,抬头望着他,感慨万千。1600多年过去,龟兹王国早已走入历史,他翻译的经文,我年轻时一遍又一遍读过,直到今天,世界各地仍有无数佛弟子在诵读。人已远去,法却留了下来。
我在铜像前合掌,也重新发了一个愿。年轻时读《法华经》,凭的多半是一份信心;今天走过一些人生,站在大师生活过的土地上,心境已大不相同。过去,我读经;今天,我沿着经文,回来寻找当年把法带给我们的人。这一趟,终于如愿。

万里求法,嵌入寒风之中
走上帕米尔高原,我们来到瓦罕走廊的山口。山口旁立着三面解说牌,分别写着安世高、法显与玄奘的「经行处」。当时仍是秋天,迎面而来的风已冷得叫人受不了。我一直在想:1000多年前,他们究竟是怎样走过去的?
法显从长安动身时,已年过六旬;在许多人准备安享晚年的年纪,他为了寻求完整的戒律典籍,穿越河西与西域,翻越葱岭,远赴印度。那时没有羽绒服、没有登山装备、没有公路、天气预报,更没有GPS。前面有没有暴风雪,下一处水源在哪里,翻过眼前这座山还有多少座山,全都不知道;很多时候,靠的就是自己的两条腿,一步、一步、再一步。
我们乘车走这一程,尚且觉得路途遥远;当年的僧侣与商旅,却要以血肉之躯面对高原、严寒、风雪、沙漠,甚至死亡。以前读佛教史,「万里求法」只是4个字;站在帕米尔的寒风里,我才明白,这4个字是前人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在手机上点开一部经典,只在指尖之间;这一页经文当年来到东土,前人付出的也许是几年青春、万里风沙,甚至一条性命。
想到这里,我才懂得:法要读,更要珍惜。
4名高僧,4种人生:安世高,是舍;鸠摩罗什,是忍;法显,是愿;玄奘,是行。他们最后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字——法。

千年胡杨,万里古道
新疆还有一种生命,让我非常感动——胡杨。如果说雪山让我看见天地之大,大漠让我看见人的渺小,胡杨让我看见的,就是生命面对逆境的力量。它把根扎进干旱的大地,在风沙、严寒与酷暑中顽强生长,人们形容它「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秋天的胡杨林一片金黄,固然好看,我更喜欢它背后的精神:环境可以荒凉,生命不能失去方向;风沙可以很大,根要扎得够深。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新疆的美,在天山、昆仑山、帕米尔、大漠与胡杨,也在当地人的善良与朴素,在交河、高昌的残垣断壁,在克孜尔洞窟里跨越千年的佛教文明。所以我不愿只把新疆看作「旅游天堂」;对我而言,它是一个巨大的历史现场:看到的雪山,是自然;看到的古城,是历史;看到的佛窟,是信仰;看到的古道,是贸易;看到不同的民族与语言,是文明的相遇。而我们,只是其中匆匆走过的一代旅人。
王国会消失,古城会成为残垣,我们终究也会离开;可是有些东西,走得比生命更远。前人跨越万里,把法带到东土;后人走过万里,只为回来看看他们走过的路。
看的是天地,读的是历史;走的是丝路,遇见的是文明;追寻的是前人的足迹,最后看见的,却是自己。


出刊日期:01-1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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