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尔会想起那折腾的七下鞭笞，而今仍留下淡淡的印记，向观世音菩萨求救的呼声，仍回荡在耳际。」
文 / 陈立辉（马来西亚檀讲师、7年监狱弘法经验）
图 / Pixabay
与阿福面对面，回忆他最初被判刑的时刻，点点滴滴都充满了追悔。
「想起出事的那一年，我才30岁。那时，小我三岁的妻子，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大风大雨，还有我那两周岁的小娃儿？
「从妻子怀孕开始，我是多麽地渴望跟这个女儿相见。每晚临睡前唱歌给她听，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直到我俩都感觉到所谓的胎动，那感觉真的很微妙，当下就流下了眼泪。
「后来，妻子去做了的超音波扫描，女儿在羊水里打呃，食指轻轻地弯曲后伸直，那是多么地窝心与感动。而今却因为自己的不成器，将一切都耽误了。9年的刑期，绝非短暂的岁月，我辜负了妻女，不敢奢望任何人的原谅，只能真心向佛菩萨求忏悔，愿一切都可以雨过天晴。是自己将自己逼向死胡同，告诉自己要彻底改正过来，走向正道。最后和妻子告别的一句话，还是那一声：『对不起』。
「庭警这时提醒我时间差不多了，我舍不得把手机递给弟弟。身上真的什么都没了，『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业障现前，这是现世报，当下的自己彷彿顷刻间就开窍了，我真的做错了。」
今天在监狱上课没看见阿福，据说有一位受刑人在房里闹事，导致全牢房里的人一起被罚，不能出来活动。下课之后，一位同学递来一张纸条，说是阿福要交给我的。
纸条里写道：「陈老师，今天无法过来上课。但是，我写了一段上星期还没有谈到的事。
眼泪的味道
「记得我把手机交给弟弟之后，弟弟拍拍我的肩膀，说他刚刚在外头已经打了电话通知家里，问我要不要亲自再打一通回家。我的心在挣扎，终于按捺不住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滴在左边的肩膀上。
「我始终鼓不起勇气打一通电话回家，也许真的是无脸见爹娘了。他们养育我那么多年，我却让他们蒙羞。佛教里强调的孝道，我完全没有做到。当年母亲骑着脚车载我上学的画面仍历历在目，父亲身上那久久挥散不去的烟草味道，顿时都成了我最渴望的想念。」
我想，阿福始终没有勇气打个电话回家，那是他的内心有一股非常强烈的惭愧心，觉得对不起家人。
「庭警提醒我们还有15分钟的时间，弟弟点头示意，并将手上提着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头取出一盒饭，这是他在法庭的食堂买给我的最后一餐──在我坐牢前，高墙外的最后一顿饭。
「丰富的菜肴，全都堆挤在饭盒之中，我坐在跟前，久久不能自己。多想时光可以倒流，真的无法接受当下糟糕透顶的自己。原本弟弟想请庭警帮忙解开手铐，让我好好地吃一顿。没有获淮。铐着的双手，握着塑料汤匙，舀起一口一口的饭菜往嘴里送。我只吃到咸味，不知是厨师下手太重，抑或是掺杂了自己的泪水。
「从法庭被押送到监牢的途中，无论那辆警车开得多么急速，多么地风驰电擎，我依然觉得不够快，因为时间似乎已经静止了。与庭警铐在一起的右手仍未解开，望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陌生景物，告诉自己：想要再环顾这一切，将是若干年后的事了。
「心中很郁闷，彷彿仍有许多未交待好的事物需要放下，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或许，在牢里可以让自己好好地调整，好好修行，尝试放下执著，对于一切未知数，脑袋开始一片空白，后悔已经太迟了。」
最美的是祈祷
读到这里，我想起狱中的大部分同学都是抱惭愧心进来监狱，接受坐牢的惩罚，他们对于自己的过去，也已经认错，只不过那曾经犯错的往事，就如同自己的身影一样，一生一世都离不开了。
走出监狱的当儿，突然看到前面的墙上有几行马来文铭言：
Yang besar itu nafsu 欲望是无穷的
Yang berat itu amanah 诚实是珍贵的
Yang indah itu solat 最美的是祈祷
Yang dekat itu mati 最近的是死亡
根据条例，9年的刑期，服刑期间只要循规蹈矩，就可以提早重获自由，坐足6年便可重回社会的怀抱。而今，阿福坐牢已经3年又2个月了，如果凡事都规规矩矩，在狱中不曾犯错，提早出狱的日子是指日可待的。
今天，阿福也是托人给我带来一张纸条。
「陈老师，上次您问我进来监狱的感受，我回想起那一天，当时低着头踏入监牢，那沉重的第一步、吃的第一餐饭、家人第一次来探监、无数个无法合眼的夜晚，还有许多的第一次，都对自己起了十足警戒的作用。
鞭笞下的观音圣号
「自由无价、亲情无价、在牢中的经验无价，告诉自己这几年的铁窗生涯绝对不能白过。于是，每天早上我都会起床持咒诵经，也会抄写经文，让自己得以回到正常的轨道，净化心灵。
「非常感恩您们不辞劳苦地进来监狱为囚友们弘法，在这块被社会唾弃的荒芜土地，为囚友们洒下甘露，种下一颗一颗善良的种子。在过年过节期间，还会带些应节的食品进来，让囚友深深感受到那股温馨的暖流，流过大家的心田。
「我偶尔会想起那折腾的7下鞭笞，而今仍留下淡淡的印记，向观世音菩萨求救的呼声，仍回荡在耳际。平时都不想观世音菩萨，大难临头了才来抱菩萨的脚，真的是不应该。于是让自己养成一种习惯，朝暮都念观世音。菩萨是最慈悲的，但愿大家都能勤念观世音，深信会有感应的。
挪后的起跑点
「距离渴求已久的自由，仍有一段漫长的路。在热心人士的资助下，自己得以在牢里进修。这是马来西亚开放大学与监狱局联办的『囚犯自我提升』课程，与外头念学士课程是一模一样的，每一个学期都得完成课业与考试。
「目前自己仍在默默努力，我不知道未来自由后，这张学士文凭会带给自己什么程度上的方便，但至少自己也曾经努力过。也许，背着囚犯这个烙印，会让自己寸步难行，亦不知道社会人士会否给囚友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切，我都不敢多想。但我相信，佛菩萨定会加持护佑。」
「唯一让我体会最深的，就是人应该要学会珍惜和感恩，凡事三思而后行，以免后悔莫及。我记得一位官员说过的一句话，让我感触良深：『人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无论在外做了什么错事，既然进来服刑，就当作将自己浸泡在漂白水里，好好地洗涤自己的心灵，改掉陋习，以期在自由后证明给自己、家人、朋友与社会看，自己已确切改过自新了。没有任何一段人生，是允许我们白白错过的。』
「感恩一路陪我走来及给我莫大鼓励的家人，常以佛书跟我结缘的善知识以及资助我在牢里深造费用的诸位菩萨。人生的下一个起跑点定于自由之后，如今得做好准备，为将来重回家庭与社会做好充足的准备。
「人生不可能重来，但我可以挪后起跑点，与已经重获自由、正在服刑和即将重获自由的囚友们共勉之。希望我过去所犯的错误，给大家一个警惕，更希望可以和大家结个善缘，感恩。」
读了阿福纸条上面写的这几段文字，我抬头看出窗外，刚好看见一位刚入狱的受刑人低着头，右手被一名狱警铐住带着走进来。看着他，我彷彿看到了当年阿福的身影。
下期预告：阿良和上门讨债的阿窿械斗，结果对方倒地身亡。等一下，这致命的一刀，真的是他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