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告别没有仪式,只在心底轻轻地塌陷;有些远方永不可抵达,只能在记忆深处,闪烁着微光。
文 / 沈明信(马佛光文化总编辑)

作者:[英] 维吉尼亚 · 吴尔芙(Virginia Woolf)
译者:宋德明
出版:联经出版公司
人的一生之中,有些地方,这一辈子再也去不了,只能停驻于记忆里。
小时候,我有一段沿海而居的日子。父亲的老家依靠着马六甲海峡,隔着一排木栅,就可以望向灰蓝蓝的大海。
日间,暖暖的海风拂动了窗前的风铃,远处的一点船影,把少年的思绪带得老远。一道道海浪从远处趋近,拍岸碎成浪花,消失。然后,又是一道笔直的海浪拍来。这种周而复始的运作,存在于天地之间,然后建构成我们所知的真理,只是我还不够年岁去理解。
夜晚,大海是一块阴沉的铅,那是一个未知的世界,黯黑而不见底。唯一的光点,是不远处的灯塔,忽明忽暗。
灯塔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对一个孩子而言,那是一个充满想象的世界。越是想象,就越想要去看一看。然而,大人们有自己的事在忙,绝不会专程带着孩子去看灯塔。
我惦念着那个灯塔,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等着。最终等来的,是漫长而浩大的填海工程。海水先是化作泥泞,最后变成陆地。海水的退却,灯塔走入历史。它最终的结局是如何,如何被拆建,如何轰然倒下,我完全不得知。
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我只能念想、却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记忆中的灯塔之光
多年后,当我翻开维吉尼亚·吴尔芙的《灯塔行》,那座童年的灯塔又在记忆深处亮起来。
小说讲述的是拉姆齐一家在苏格兰外海小岛度假的故事。6岁的小詹姆斯渴望去海上的灯塔,但天气不允许,加上父亲又是一个严厉而理性的哲学家,一句「明天不是好天气」,就粉碎了孩子所有的期待。
拉姆齐太太用温柔包容着这个家,她知道丈夫需要被肯定,孩子需要被安慰,于是她在两者之间周旋,像海浪一样温柔地抚慰着每一个人。
然而,时间是最无情的。10年过去了,拉姆齐太太去世,战争带走了长子和长女。当幸存的家人再度回到这个岛上,一切都变了。房子荒废了,花园长满了杂草,只有灯塔依然伫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永恒的见证。
这一次,父亲带着已经成年的詹姆斯和女儿卡姆,终于启程前往灯塔。那是一趟迟来的旅程,一个迟来的承诺。当小船抵达灯塔时,詹姆斯心中却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终于到达了,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怀期待的孩子,而那个最想带他去灯塔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吴尔芙用意识流的笔法,将人物的内心世界层层剖开。她不写情节的起伏,而写时间的流逝;不写事件的转折,而写记忆的缠绕。
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一顿晚餐、一次交谈、一个眼神,都被她写得如此细腻,如此深刻。她让我们看见,生命中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而是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书中有一段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时间流逝。」这4个字,吴尔芙用了整整一个章节来书写。她写空荡荡的房子,写雨水渗进屋顶,写野草爬上窗台,写一切如何在无人注视中衰败、崩塌。那是一种静默的暴力,比战争更可怕,因为它无声无息,却无可挽回。
读到这里,我想起童年的灯塔。它消失得如此悄然,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只是有一天,它就不在了。那个曾经在夜里为我照亮想象的光点,永远地熄灭了。
我们都有自己的灯塔。那些我们曾经渴望抵达的地方,那些我们以为还有时间的事,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但时间不等人,世界也不会为谁停留。当我们终于有能力去做那些事的时候,往往已经太迟了。
拉姆齐太太在小说中反复说:「让生命停驻在这里吧。」她多么希望能留住那些美好的时光,留住孩子们天真的笑脸,留住丈夫偶尔的温柔。但生命不会静止,时间会带走一切。
或许,这就是吴尔芙想告诉我们的:有些地方,我们永远到不了;有些人,我们永远等不回来。但只要记忆还在,只要理解还在,那些逝去的,就不算真正失去。
灯塔不在了,但海还记得,那就足够了。

出刊日期:01-12-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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