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艺术风华】锺耀强:落笔红树林,南洋入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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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管毛笔,一方宣纸,锺耀强博士以科学家的严谨与艺术家的深情,让红树林的潮气与生态,在千年的水墨传统里,晕染成一种全新的意境。

沈明信/采访
锺耀强/图片提供
锺耀强

东禅佛光缘美术馆的展厅里,红树林的世界悄然展开。盘根交错的气根没入泥水之间,水鸟敛翅静候于水面,螃蟹横行于潮间泥淖,猴子隐身于密叶深处——整个南洋生态链,在水墨的晕染与留白之中,静静地呼吸。这是锺耀强的第一个个展,也是他送给自己、送给这片热带大地,最诚挚的一份礼物。

红树林,对许多习惯挥洒梅兰竹菊、荷塘山水的水墨画家而言,几乎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但锺耀强偏偏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他没有凭一时灵感冲动,而是以昔日科学家的严谨,花了整整数个月的时间,深入研究红树林的生态结构——候鸟的迁徒习性、招潮蟹的色泽形态、鱼类在根系间的栖居,乃至整条食物链的环环相扣。他说:「你不了解红树林,你就不能下手。」这句话既表达了绘画的态度,也体现了对自然的尊重。

决定以红树林为个展主题之前,他接连看到关于人为破坏红树林的报导,心中生出一份忧虑,也生出一份责任感。红树林是鱼类的家园,是候鸟的驿站,是净化空气的天然屏障,更是抵御海浪侵蚀的一道柔韧防线。林中每一个物种,都与其他生命相互依存,少了任何一个环节,整个系统便可能悄然倾斜。

他希望观者走进展厅,不只是欣赏一幅幅水墨作品,更能带着一份对红树林的认识与珍惜离开。

从实验室到水墨宣染

浮生若水

锺耀强的人生,走了一条出人意表的弧线。他是大学微生物系的博士毕业生,长年从事农作物研究,与实验数据、显微镜和植物样本为伍。然而深藏在他内心某个角落的,始终有一把隐隐的火——小学时代在美术课里发现的那个自己,那个提起笔来便觉得全身舒展的自己,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岁月厚厚地压住,静静等待着一个时机。

1994年,机缘悄然而至。一则水墨画课程的广告,落入他的眼帘。那时他已32岁,带着半是好奇、半是试探的心情,走进了老师锺正川的画室。他没想到,这一走,便是整整5年的光阴。

锺正川老师教学严谨而系统,从梅兰竹菊出发,历经花鸟走兽,一路延伸至人物、山水,几乎涵盖了传统水墨画的完整体系。即便每班学生众多,老师仍一一亲力教导,那份对艺术矢志不渝的执著,深深打动了锺耀强。

习画两三年后,他曾一度动摇——愈是深入,愈觉得水墨的境界高远难攀;懂得愈多,反而愈清楚自己的不足。那种「目标在望,却始终够不着」的挫败,让他一度萌生退意。然而,每次看见老师在课室里那份全然的投入,他便重新找回了坚持的理由,一再留了下来。

5年课程圆满之后,工作的重压再次将他与画室分开,那是长达约10年的沉寂,水墨画只是偶尔拾起的业余消遣。后来他经太极班友人的介绍,认识了书法老师吴宝光,才重燃艺术的火焰。促成他习书的,还有一句早年参加画展时收到的点评:「你的画这么好,但是你的字这么差。」这句毫不客气的话,成了他补足自身的动力。

2022年,他在58岁的年纪选择退休,将人生的重心,从科研正式移向宣纸,开始全职创作与教学的新篇章。

像与不像之间的叩问

枝影天伦

水墨画的意境,究竟是什么?

锺耀强思索了许多年,才渐渐摸到一个答案的轮廓:不是「像」,也不是「不像」,而是「像与不像之间」。这个听似简单的说法,却是无数习画者的终身功课。

他说,初学者往往执著于「像」。画一朵菊花,便要画得一模一样,越像越好,精准如植物标本。但时日久了,那种执著反而成了枷锁——太像的东西,失去了呼吸的空间,没有留白,没有余韵,更没有水墨最珍贵的「意境」。「画到那么像,不如拍照。」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一语中的。然而,走到另一个极端——太过抽象,太远离具象——观者便难以进入画面,艺术反而在隔阂中渐渐消失。

好的水墨画,应在「似与不似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他引述老师锺正川的艺术历程为例:起初所画的老虎,真真确确像一只老虎;多年后,画中的人物已不太像人,却让观者分明感知那是个人的形象——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正是水墨最难拿捏、也最令人着迷的地方。这样的演变,看的不只是技法的精进,更是画者对水墨语言的理解,以及对「意境」的深化与自觉。

异羽同栖

在锺耀强看来,意境是水墨画最高的追求,远比「像不像」更为重要。正因如此,他在退休后,开始系统地研读中国近现代水墨大师的作品:齐白石的质朴天真,徐悲鸿的奔放淋漓,傅抱石气韵磅礴的山水,黄宾虹厚重积墨的苍茫。每一位大师,都在以各自的语言,回答那个关于「像与不像」的问题。

他细细观摩,试图理解那些笔触背后积累的生命分量,也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他坦言,这条路还长,但他已甘之如饴。

宣纸上的宣染秘境

树间嬉戏

水墨画与水彩画,看似同是以水调色,骨子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锺耀强说,许多初学者最常犯的错,便是以画水彩的方式画水墨——用强烈的颜色,扣住清晰的轮廓,画出具体而工整的形象。这种方式在水彩里或许无可厚非,但在水墨的语境里,却失去了这门艺术最核心的精髓。

水墨画的灵魂,藏在宣纸的特性里。宣纸有其独特的吸水性,墨水一旦落纸,便会依据水分的多寡,自然晕染开去,形成那种怎么刻意都画不出的漫患韵味。画者需要掌握的,正是这种「散」的艺术:哪里让它散,哪里将它收住;何时落笔,何时静待。

他以画荷叶为例:叶片的墨色,要让它自然散漫至边缘的最末梢,待墨色行至自然停顿之处,才轻轻以线收尾——那条线,不是束缚,而是整幅画呼吸的节点。

墨色的运用,同样是水墨有别于水彩的关键之处。水彩里的叶片必然是绿色;水墨里却可以全用黑墨,或墨中调入花青,带出一丝幽蓝,让作品始终维持在「水墨」的语境之中,而不至于滑向西洋画的调子。叶脉的处理也是如此:不同于水彩直接勾出,水墨画的叶脉,需待叶片的墨色半干之际,再以笔触带入,让叶脉与叶片相互渗融,彷彿从叶肉之中生长出来,而非浮贴于表面。

红树林之后,我们还有甘榜

林岸生计图

个展,从来不只是展览,更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对话。锺耀强说,每一件展出的作品,都是他「抛出去的一个东西」,等待观者的回应,也等待自己的反省。在艺术的路上,不能只顾埋头向前,也需要时时回望,看看身旁观者是否仍能与自己同行。

红树林之后,他心里已悄悄有了下一站:甘榜。马来西亚各地风情各异的甘榜,有米南加保翘角如飞的屋脊,有渔村晨雾里的椰影与涨潮,有炎热午后缓步的家禽,有一种只有在地人才说得清的南洋况味。这些寻常的日常风景,从未在传统水墨的版图里占有一席,却正是他想以笔墨留住的记忆与情感。

一管毛笔,一纸宣纸,墨落之处,皆是南洋的深情。这条路,锺耀强自谦走得慢,但也走得很笃定。

【红树林交响颂1】锺耀强水墨画展

展期:2026年4月18日(六)至6月7日(日)
地点:佛光山东禅寺/佛光缘美术馆东禅馆
地址:PT 2297, Jalan Sungai Buaya, 42600 Jenjarom, Selangor, Malaysia.
电话:03-3191 1533
网址:www.fgs.org.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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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刊日期:01-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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