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而在这个转折点上，陪伴与放下，是我们能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文／觉培法师（国际佛光会世界总会秘书长）
深夜，法师接到电话。那头，是信徒的硬咽：「师父，我妈妈快不行了，我们可以做什么？」赶到医院时，老人家已经昏迷，儿女们围在床边，有的念佛号，有的在流泪。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属于临终时刻的凝重。
法师来到床边，看着那张历经风霜的脸，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虽然她已经无法开口，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这就是临终的时刻：人生最后的舞台，所有的执著、遗憾、牵挂，都会在这一刻浮现。而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们，把这些结，一个一个解开。
第一次主动想为人助念，是因为自己在学佛后，希望直观「死亡」，尤其对于佛陀所说的经典教理，总想在生活中去「求证」，对于一般人所害怕的「死亡」，其害怕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凭着一股追求佛法真理的热情，让我借此有机会看见临终或往生者，往往藏着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有些带着「遗憾」，有些来不及交代，哪怕说出心里想要表达的「谢谢」或「对不起」，那些未能完成的承诺，或者思念还没见到的亲人，都成了生命最后无法安息的牵绊。
在每次助念的过程，我还发现临终者除了「遗憾」，最常出现的情绪就是「恐惧」。恐惧不知道自己死亡后会去哪里。人们会害怕即将离开亲爱的家人，更恐惧那个未知的黑暗。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黑暗的门口，因为看不见门后的世界而恐惧。这种对未来的茫然，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不知道能否再与亲人相见。这些疑问，在临终者心中翻腾，成为另一种煎熬。在这时候，「信仰」成了非常重要的依靠，尤其有了正确的佛教信仰，就如同在大海航行中有了明确的目标。当恐惧的心有了方向，自然渐渐平静下来，若还能忆佛、念佛，自然向佛的世界而去。
最难解的，是「放不下」
然而，除了遗憾、恐惧的情绪，临终者心中最难解的结，往往是「放不下」。
放不下子女，放不下伴侣，放不下奋斗一辈子的事业，放不下那些还未完成的责任。这种「放不下」，像一条无形的绳索，把临终者紧紧绑在人间。
我曾经见过一位脑瘤患者，她已经昏迷近半年。了解情况后得知，她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一个4岁，一个8岁。我想，这应该就是她最大的牵挂。于是我请她的先生与家人都来到床边，对她说：「孩子会在家人的照顾下平安长大，请你放心。」接着我把两个孩子带到母亲身边，让孩子跟母亲说声：「谢谢您，妈妈。」没多久后，她就离开了。
对一位母亲而言，放心，自然放下。
在我多年的临终关怀经验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跟人械斗而被打成重伤的年轻人。他因为一场斗殴，头部重创，成了植物人，躺了3年。病床旁，是一位满脸疲惫的母亲。3年来她每天到医院替儿子翻身、抽痰，从不间断。而这个年轻人的脸，却始终呈现一种狰狞的表情，彷彿还在生气，还在怨恨。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愤怒的脸，忍不住棒喝了这个青年：「你还在生气？你母亲为你操心受苦，3年来天天来给你抽痰照顾你，你有什么资格生气？」话刚说完，他的眼角竟流下眼泪。
那一刻，我知道他听见了。我接着说：「现在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能救你的，只有仰仗三宝与你自己的忏悔发愿。如果你不愿意忏悔，你的痛苦不会停止。忏悔什么？忏悔你对母亲来不及说声谢谢、对不起，更别说报恩；忏悔你那至今还放不下的愤怒与嗔心……」于是我引导他：「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如此反复三遍后，带着他在心中忏悔、发愿、皈依、回向。他的表情逐渐放松，那张狰狞了三年多的脸，终于平静下来。
第二天，家人打电话告诉我——他走了。
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临终关怀的核心，往往就是帮助一个人看见自己放不下的执念。当那个结被解开时，就像一扇门突然打开。人不再困在某个人、某件事之中，而能够走出去。
从愤怒到微笑：一个16岁女孩的故事
还有一个女孩，才16岁，得了脑瘤，医生判定恐怕只剩一个礼拜，并且已经送回家里。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自认为我还这么年轻，既没有做坏事，更没有伤害人，她的内心充满愤怒，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愿意接受任何鼓励或安慰。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相信曾经的宗教信仰。母亲只能掉着眼泪，完全帮不上忙。女孩始终闭着眼睛，就跟她的心一样，锁得紧紧的。
我去看望她时，先把她的心情说出来：「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你这么年轻，没有犯什么错误，为什么受到这样的惩罚？」
这时，她的眼睛打开了。显然，她接受了这段话。
我接着说：「色身就如同房子一样，我们来到世间，住在一个品质不太好的房子，这并非我们自己的意愿，而是累积着过去复杂的各种因缘业力。但是过去了，我们也无法追溯。我来看你的原因是想告诉你：如果这个房子不能再住了，你会比我更想知道的是：你要去哪里？」
听到这里，她眼睛亮了。
我用了一个例子：「学生毕业后，要选一所想要升学的学校。如果这个学生完全不去思考，毕业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可能就一直在孤独地流浪。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如此。」
女孩点点头，终于有了回应。
我继续说：「所以我们在还没毕业前，就要赶快决定自己想要去哪一所学校。你也知道，你想去的学校不是想去就可以，而是要有所准备。第一志愿也会有标准，你的成绩要够好，条件要够……」
女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点点头。
「所以，你的第一志愿是什么呢？」
女孩终于开口：「我可以去极乐世界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倒是问她：「你知道要去那一所学校，需要一些条件，您准备好了吗？我现在可以为您补习，您想不想知道？」
女孩说：「要！」
我知道这孩子有救了。她没有放弃，也给了家人希望。不是因为不会死亡，而是她找到了自己下一期生命的方向。
这孩子很有善根，听了我的引导，自己开始念佛，也接受了母亲的念佛陪伴。两天后，她带着微笑而走。
避免让「法执」变成负担
不是所有的陪伴，都能让临终者安心。有时候，家人的好意，反而成了临终者的负担。
曾有一位老菩萨临终时，子女十分孝顺，在床边为她念「阿弥陀佛」的佛号。但奇怪的是，家人越努力念佛，老人家的表情却越难看。
我到现场一看，确实看到一位面露愤怒神情的老人家。她虽然戴着氧气罩，无法说话，但脸上的不悦非常明显。我问家人：「老人家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儿子忍不住说：「我母亲其实不喜欢我们为她念阿弥陀佛的圣号。」
我这才明白原因。原来老人家心中认为：念阿弥陀佛就是在催她往生。在她的感受里，每一句佛号都像是在催她「赶快走」，自然越念越抗拒。
于是我问家人：「她平时最喜欢哪一尊菩萨？」
家人回答：「观世音菩萨。」
我走到老人家身边，轻声对她说：「您一生就像观世音菩萨一样，照顾这个家庭。现在您最敬爱的观世音菩萨，也正在您的身边守护着您。您不用担心，只要安心跟着观世音菩萨的圣号，感受菩萨的光明与慈悲。」
于是大家改念观世音菩萨圣号。不久之后，老人家的面容慢慢放松，甚至露出微笑。当天晚上，她安详往生，全身柔软。
这个经验让我体会到：临终关怀，不能拿自己的「法执」去强加旁人必须跟我们一样，而是用心去感受临终者的需要。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需要的陪伴方式也不一样。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这些年，科学研究也提供了一些有趣的印证。
2017年，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团队在《科学报告》期刊发表研究指出：即使病人已经失去意识，大脑仍然可能对声音产生反应。研究人员透过脑电图观察临终病患与健康者的大脑活动，发现临终者的大脑仍然能对声音刺激产生类似的神经反应。这表示：听觉可能是人类最后消失的感官之一。
另一项研究也显示，在心脏停止前后，大脑可能会短暂出现高度同步的γ波，这种脑波通常与记忆回顾、意识整合与高度专注有关。
这些科学发现，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总是在临终者身边轻声说话，为什么要避免争吵与负面情绪。因为即使对方看似昏迷，他仍然可能听得到。
三种力量，决定往生何处
在佛教的观点中，临终者的去向，往往受到三种力量的影响：
第一种，是「随重往生」。依据一生所造的最重善业或恶业而受报。如果一个人一生行善，临终时自然心安；如果一生作恶，临终时则可能被恐惧与悔恨淹没。
第二种，是「随习往生」。依据平日最深、最难改变的习气与惯性而投生。一个平时就爱喝酒的人，往生后给家人托梦想要找酒喝；一个平时养成念佛的人，临终时也自然向佛的方向而去。
第三种，是「随念往生」。依据临终时最后一念的心念方向而决定去处。这也是为什么临终关怀如此重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句肯定或赞美、一段佛法的引导，都可能成为引导临终者的意识走向光明的力量。
佛法中点出这三种力量提醒我们：平日的修行与临终时的引导，对一个人最后的去向具有重要影响。一个人平时的认知与价值观，往往会在临终那一刻自然流露。也因此，平日我们养成好的习惯，保持正念，乃至积极行善积福，最后终至回归到自己身上。
不是送走，而是引导放下
经常有人问我：「法师，临终关怀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是把人送走，而是协助他，把心里的石头一颗一颗放下。而且肯定他一生对家庭、对亲人的付出，或跟他说声谢谢，或说声对不起，请他带着『正念』，往另一期生命的开始。放下遗憾，放下恐惧，放下牵挂，然后让他知道他一生的努力已经圆满。」
当一个人心中没有执著时，死亡便不再是恐怖的深渊，而只是走向另一段旅程的道路。
每一个临终的阶段，都是一堂生命课程。这些临终者或往生的菩萨，始终教会我们：人生到头来，什么也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这一生的业力与修行。
最后的礼物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临终关怀不一定要是法师，亲人若能透过佛法的开导，因为熟悉与信任，其影响更为直接。这是我多年来，在临终关怀路上的一些体会。写下来，是希望更多人了解：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而在这个转折点上，陪伴与放下，是我们能给彼此最好的礼物。我很希望推荐星云大师的〈临终祈愿文〉给大家，它教会我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只是即将结束生命的悲伤，而是引导着另一段生命趋向光明的开始。
出刊日期：01-06-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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