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再次用中文讲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散落已久的拼图，终于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地方。
文／刘雅琳（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学程讲师）
今天，是我在依大上的第一堂实体课。
学生们似乎有些错愕，大概没料到老师会这么早出现。我没作声，只是安静地坐在讲台后方的椅子上等候。上课时间未到，那便仍是属于他们的时间。有的人还低头吃着早餐；有的人手机里的讯息尚未回复；有的人仍沉浸在假期的余韵里，笑声一阵一阵地轻轻荡开。是我早到了，不该干扰他们原来的节奏。
第一次来到这个讲堂，第一次使用这里的设备，我原本还预留了迷路和调试器材的时间。没想到一切顺利。
等到钟点终于落下，我正准备起身，没想到课代和全班学生却先站了起来。
「起立，行礼——刘老师早安！」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错愕。久违的请安声，让我一时忘了反应。我忘了，中文系还有这样的传统。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身处这样的环境了。这些年，我究竟还遗忘了什么？
他们是我在依大的第一批学生。前几周其实已经开始上课，但因为要配合斋戒月与马来新年，我们上的一直是网课。网课始终少了一些什么，对着电脑，彷彿在自导自演。
依大的学生，算是异常乖巧。百多个学生里，除了一位请假，其他的全都准时上线。为了确认他们并非只是把名字悬挂在荧幕前，我偶尔会抛出几个问题，让他们即时回答。没有人长久沉默，也没有人等我点名数次后，才匆匆解释方才去了厕所、网络不稳，或家里太吵。
可即便如此，没有看到他们的庐山真面目，终究还是不过瘾。由于学生来自不同区域，网速未必稳定，所以也没要求他们打开镜头。于是我们就这样隔着荧幕上了几个星期的网课。
直到这一天，才迎来了真正的一堂课。
我简单和学生寒暄几句后，便开始授课。暖的或许不是学生，而是我自己。大学课堂和中小学不太一样。之前教授国际汉语时，上的更像是语言课，更多的时间留给学生操练、实践。大学授课则更像一场场的讲座。内容多，课时长，我们必须把主题讲得集中、清楚，还得前后贯通，脉络分明。因此每一堂课的准备，都耗费大量时间与心力。
而今天，久违了，我终于再次用中文讲课。
当课堂的起立声响起
这一堂课，我讲得轻松，也讲得畅快。多久没有这样用中文滔滔不绝地说话了？那些句子、语感、例子与情绪，彷彿一下子全涌了回来。我喋喋不休、霹里啪啦、口若悬河，像一个长期潜水的人，终于重新浮上海面，大口呼吸。
我喜欢学生听课时忽然逸出的笑声，也喜欢他们点头、皱眉、迟疑时，脸上那些极细微的变化。课堂于我，不是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的独奏。因此总会穿插许多问题，让他们思考、回应。比起答案本身，我更喜欢看他们犹豫的眼神，努力组织语言的认真，还有专注思考时沉默的瞬间。一群人，认真合奏着一支隐形的交响曲。那一刻，他们与我同在。
眼前这些年轻人，日后，他们会是老师、校长、督学、教育官员、报刊编辑、创作者、讲师、学者……多好的苗子啊！这样的学生，如今就坐在我的面前，我不能不全力以赴。
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散落已久的拼图，终于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知道，这份感动究竟会持续多久。如今站在浪尖上的激动，某一天也会慢慢退回平静，时间终究会将一切拉平。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看见自己成为这一片大海里的小水滴，即便只是瞬间的曾经。
下课钟声响起。学生们再次站起来。
「起立，行礼——谢谢老师。」
这一次，我没有再错愕。陌生也会逐渐变成日常。
今天，是我在依大上的第一堂课。
出刊日期：01-0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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