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尚书时代】计算余生:人生还有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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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用什么计算余生,往往说明了他怎样活着。坂本龙一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算的是自己还能写出多少首曲子。

文/沈明信(马佛光文化总编辑)

书名:我还能再看到几次满月?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I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作者:〔日本〕坂本龙一 Ryuichi Sakamoto
译者:谢仲庭、谢仲其
出版社:麦田出版

坊间常有算命之说,声称能算准一个人的寿命。我常觉得,若真能算准,倒也不是坏事: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就懂得珍惜眼前所有,好好规划未来。毕竟,无常若突如其来,最让人难舍,徒留遗憾。

无论算准与否,人的寿命总有终结的一天。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自己还能做多少事,也就成了饶有趣味的遐想:酒鬼想着自己还能喝多少杯酒,老僧想着自己还能念多少句佛号。我想的,则是自己还能回乡几趟,叩开老家的大门。

我一直以为,这份念想就像鲑鱼洄游,是对出生地的本能眷恋;读了日本音乐家坂本龙一的自传,我才醒悟,人用什么计算余下的日子,往往说明了他怎样活着。

这本自传的书名,出自一部电影。坂本龙一曾为1990年上映的《遮蔽的天空》配乐,在片末,原著作者保罗·鲍尔斯亲自出镜,轻声问道:「你会看到满月升起几次呢?也许20次。我们却总以为,这样的时刻永无止境。」

每年大约有12次满月,他问的却是一个人真正停下脚步、看着它升起的次数,那其实寥寥可数。坂本龙一在70岁那年常常想起这段话,晚年的自传便以它为书名——《我还能再看到几次满月?》。

他在意的,是最后一次满月升起之前,自己还能写出多少首曲子。

30秒写成的旋律

2014年,坂本龙一罹患口咽癌;2020年,他又确诊直肠癌;同年底,癌细胞转移,医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寿命就只剩半年。」然而,听到医生这番话的第二天,他仍照原定计划坐到钢琴前,演出一场线上直播的音乐会。那天他状态极差;奇妙的是,认识他越久的人,越说那一场弹得好。

他不肯停下来,是因为他知道一首曲子可以在多短的时间里诞生。其代表作〈战场上的圣诞节〉的旋律只用了30秒就写成:坐在钢琴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旋律已带着和声写在谱上。医生以月份估算他的余生;他却相信,生命哪怕只多延长一两分钟,也可能多写出一首新作品。

他敬重的乐坛前辈也是这样走完一生的。他说,巴哈在生命最后的3个月失明,《赋格的艺术》的最后一首赋格因此在中途戛然而止;德布西50多岁辞世,卧病期间仍受一位在战时为他送来煤炭的商人之托,写下最后一首钢琴小品。坂本龙一写道:「我希望能像敬爱的巴哈和德布西一样创作音乐,直至最后一刻。」

雨声、海啸与钢琴

住院期间,音乐能让坂本龙一暂时忘记病痛;可是刚动完大手术时,他虚弱得连音乐也承受不了。他形容,希腊神话里掌管艺术的缪思女神若在这时降临,他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对祂们说:「过阵子再来吧。」缪思走了,他便整夜聆听窗外的雨声;没有下雨的晚上,就在网上找来长达8小时的雨声录音,听一整晚。那些还称不上音乐的声音,让他的心静了下来。

他对自然之声的这份亲近,早有来由。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之后,他到岩手县的海岸地带,亲眼看见海啸留下的废墟;在他眼中,那是人类任何装置艺术都无法企及的景象。

站在那里,他一度觉得,人再怎样努力创作,最终都没有意义。然而,他渐渐想通了:风吹过的声音本来已经很美,人却还是孜孜不倦地创作音乐;人敌不过自然,却仍然有权在自然的声音之外,添上自己的一点声音。

第二年,他在宫城县名取市见到一架被海啸泥水浸过的钢琴。琴弦锈了,琴键胀了,按下去的声音完全失了调。在坂本龙一听来,那却是自然的力量把一件人造的乐器,推回更接近自然的状态。他把这架钢琴带回家,日后用它的声音完成了专辑《async》。

书中还有一段回忆:1996年,坂本龙一在雅典一座建于公元2世纪的圆形剧场演出,一坐到钢琴前,便忘我地独自弹了30分钟。曲间休息时,他回头一望,一轮明月正从希腊建筑的圆柱之间缓缓升起。

满月还能再看几次?谁也算不准;人生要把握的,是眼前该做的事。

我合上书,念及余生:自己还能在键盘上敲下多少个字?

出刊日期:01-1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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