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爱？黑鬼在监狱了经历生离死别、人情冷暖，终于找到了一生可以依靠、报答的真爱。
文 / 陈立辉（马来西亚檀讲师、7年监狱弘法经验）
前几天，接到一名同学的电话，问我说有没有黑鬼的联络，这让我想起了一年多前，和阿源在监狱里谈到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正是黑鬼。
黑鬼家住吉隆坡半山芭，是当地的黑社会老大。他的为人很好，很照顾兄弟，兄弟们都很喜欢他。他是非常讲义气的人，只是脾气很坏。在黑道的生活，黑鬼离不开打打杀杀。
黑鬼也拜佛，拜的是「泰国佛」，上半身纹满了泰语经文。据阿源的说法，黑鬼深信这些经文有特殊的法力，让他在杀戮场中和死神擦肩而过。阿源说：「他告诉我，有一次他在夜总会里被人追杀，对方从后面用日本武士刀朝他砍下，身上的夹克都被切开，分成两半！但他的身体一点也没被伤到，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这些离奇的故事，让我对阿源口中的黑鬼更感兴趣了。
爱上不该爱的人
与阿源谈起过往，黑鬼感叹一生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女人。
他在半山芭认识了一个卖潮州粥的胖妹，人人都叫「肥婆」。据黑鬼的说法，这肥婆既不漂亮，心地也算不上好，脾气又很坏，又没有涵养，但他就是对这女人一见钟情，又死心塌地。
黑鬼形容这是一段孽缘，那时候生活的一切，都是为了肥婆。一天，肥婆气冲冲地回来，黑鬼笑着脸迎上去的时候，却被直接扇了一个耳光。
原来，那天早上她在工作时，有个猥琐的男人来和她买粥，一直对她毛手毛脚，而她一忍再忍，对方不只没有收手，还一直得寸进尺。黑鬼想到，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调戏，立时火冒三丈，拿起一把从泰国买回来的日本武士刀，拉着肥婆上车，找那个男人算账去。
两人来到一间店屋，一个男人出来应门，肥婆直指他说：「就是他、就是他！」
黑鬼举起右脚向那个男人踢去，那男的一下子就飞跌在地，黑鬼的武士刀对准了他的鼻子。
此时，肥婆还是一肚子怨气，不停地哭哭啼啼，要黑鬼杀了那男的。黑鬼的脾气本来火爆，禁不住肥婆一直在旁加油加醋，很快的乱刀如雨下，就这样搞出了一宗命案！
东窗事发，三天之后警察找上门，从黑鬼的床头下找出了那把沾满血迹的武士刀，也发现到肥婆的鞋上沾满了血迹。两个人被抓起来，关进了牢里，由于牵涉到命案，不可以被保释，所以自那天起，黑鬼就一直在牢里度过，长达八年之久。
当爱已成往事
杀了人，还把凶器放在床头下一起睡觉，黑鬼算是全马第一人。为此，黑鬼在牢里还有另外一个外号，叫「留一刀」。为了此事，黑鬼还被警方送去精神病院检查，看看他是不是疯了。经过几次详细的检验，五位医生一致认为黑鬼的精神正常。
几年后的一天，肥婆被主控官叫去，说是要释放她，但条件是要她转成为污点证人，出庭指证黑鬼杀人。当律师告知黑鬼此事时，对于爱人的背叛，黑鬼整个人都软掉了，自己跪坐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过后，黑鬼再也不管案子的事，整天在监牢里醉生梦死，睡醒了吃，吃饱了就睡，什么也不闻不问。
黑鬼的案子很难判，因为警方在凶器、鞋子、衣服上都找不到黑鬼的DNA。
再来，黑鬼带着那么大的一把刀进退现场，那里又是吉隆坡最繁忙的街道，竟没有一个目击证人。因为证据不足，在不能定罪，警方又不愿意释放的情况下，黑鬼坐了八年的牢。所以，主控官过后决定，让肥婆来当污点证人。
说到这里，阿源问我：「陈老师，主控官找不到证据，您说会不会是黑鬼身上的佛经保护他，所以他无法被定罪？」
我摇摇头说：「在佛教所说的因果业报，是每一个人都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行为负责，所谓『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像黑鬼坐了八年的空牢，这也是他本身必须承担的后果，无关他身上纹着佛经的事！」
肥婆出了牢，不只没有来探望黑鬼，还把他所剩下的那一点钱、车子、个人财产全都拿走，最后还和别的男人结婚，生了两个孩子，这让黑鬼的内心十分不平衡。
黑鬼常常对人说，很多人以为活着只需要爱情就可以了，有爱人的日子是充满快乐的，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可笑。有人说爱情可以填补一个人的遗憾，可是让人感到遗憾的，往往却是爱情本身。许久之后，他才明白了世间的一个道理：世间的爱情都不可靠，目前唯一靠得住的只有母亲的爱。
我听到这里，感触很多。我在监狱弘法多年，发现到大部分的同学被捕入狱后，外面的江湖兄弟都不会过来探望他们，反而最后对他们不弃不离的，是自己的父母亲。
阿源也感触的说：「黑鬼自己的女人走了；兄弟朋友，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把他给忘了。只有他那年迈的母亲还惦记着他。」
风雨中不变的真爱
「有一天早上，黑鬼如往常般在狱中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突然听到有人过来探望他。他一时觉得奇怪，肥婆和江湖兄弟已经背他而去了，还有谁会过来看他呢？
「当他看到年迈体弱的母亲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他泪崩了。自他出来『闯江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当他看到母亲的时候，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双脚向前一跪，哭着向母亲道歉。」
黑鬼的妈妈已经七十多岁，从彭亨坐德士到双溪毛糯探他，真的是不是容易。每一次过来，老妈妈得花自己所剩的私房钱，搭上四个多小时的德士。妈妈不懂马来文，探监表格也是麻烦路人帮忙填写的。
终于在2015年，法官下判了，黑鬼谋杀罪名成立。我可以想像，那一天，一个年约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妈妈，和一个骨瘦如柴的黑鬼，在法庭内听到法官的判决，心都碎了。
我回过神来，听阿源继续说：「黑鬼那时早就有心理准备。他很伤心，觉得人们都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就这样完结他的一生。如果法官和主控官给他一个机会，给他15甚至是20年的监期，他也一定会认罪的。他想要有机会孝敬眼前年老体弱的母亲，但偏偏事与愿违，他又怎么会不伤心呢？
「之前在牢里的百千个夜晚，黑鬼都想过这一刻如果真的到来，他要如何面对呢？自从他的母亲过来探望他之后，黑鬼已经彻底改变自己了，好像变了另一个人，每天都充满信心与活力，有时候还会在牢房里静坐，脾气也没有这么暴躁了。
「当黑鬼知道判决后，告诉我说他必须坚强，勇敢，而不是懦弱和哭泣。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黑鬼，他和我说，今生是否还有机会走出去，都没关系，因为他已经明白，肥婆其实是教会他，爱情是靠不住的。同时，他也非常感恩母亲没有放弃他，说如果可以被释放出狱，会终身孝养母亲。」
黑暗一隅，仍有光明
阿源后来被调过来加影监狱，他所知道的是，黑鬼最终在政府委任的律师的协助下，成功在联邦法院得到最后一个机会。联邦法院的5司在2018年7月裁决：因本案没有足够证据，而且案子里的主要证人的可信度无法受到保证，联邦法院推翻高庭和上诉庭的裁决，黑鬼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
黑鬼踏出死牢，走出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重新做人。每一个人的生命旅途都不一样。像黑鬼这样死里逃生，最后对于情爱烦恼的醒悟，还有感恩母亲养育之恩的人，在监狱的确少见。
世间上有许多人，在感情的世界里都曾经有过灰暗的遭遇，只是在面对这些黑暗的时候，大多数人是否会自暴自弃，甚至自寻短见？或是如同黑鬼一样，见到阴影的时候，才会觉悟到某个角落里，仍有光明的存在？
黑鬼对情爱问题的领悟，就如同佛教虽然教人放下万缘、不要执着感情，但不是让我们变得无情，而是应该要以智慧来引导感情，以慈悲来升华感情。如果人与人之间的情爱，是尊重而不是占有的感情，是正派而非邪恶的感情，那么我们的感情世界，将是无比的美好与温馨。
** 本系列到此圆满结束。感谢多位受刑人的现身说法，让世人对于善恶有所警惕。同时，也让我们了解学佛的力量不可思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诚然不虚！
出刊日期：01-12-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