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讲我50年来从事public services工作的一点人生经验积累。跟大家分享主要是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我求学和成长的经过，学到一点跟佛学相关的人生哲理；第二部分就是讲我的专业，是侦破刑案鉴识科学。所以我会跟大家分享一些因果的问题， 同时也跟大家分享一些最新的刑事鉴识科学的科技。
我说我一辈子实际上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使不可能变成可能。怎么说呢？我在台湾是警官大学毕业的，好像当警察都有第六感——破案完全靠感觉，我们看到一个人讲几句话，就知道这个人诚不诚恳，知道这个人是好人，还是犯罪分子。
讲述 / 李昌钰（国际刑案鉴识专家）
把自己的感觉拿掉
从事科学就要把自己的感觉拿掉，绝对不能有主观，要客观，完全要用逻辑去推理。警察或科学家是用两种不同的思惟逻辑，所以我当时要到美国念生物化学，很多朋友就跟我讲不可能，从来没有一个警察出身去念生物化学。但我常常讲，人生的运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坚守理想，永远不要说不，中国很多好的成语，但是有一句不好——知难而退，我常常讲要知难而上，每一个人知难而退，那做什么事情呢？很困难的案子，所有的刑警都知难而退不干了，那谁能去破案呢？
一个人假如在工作中发掘兴趣乐趣，那就很开心，工作就不觉得辛劳。我一天工作16个小时以上，连礼拜天、礼拜六都在工作，所以，假如能在工作里面找到兴趣，那做什么都会成功，要在劳动中体会闲情，要在信仰中学习真爱，身心和谐、寓教于乐，那你就会永远快乐。所以生活的艺术很简单，从自己心里做起，从自己身心做起。
最近我又讲「闲静」，假如静坐的时候，常常想自己的过错，不要讨论人家的是非，那人生就非常快乐了，但是一般人一天到晚只会批评别人，自己什么都对的，所以很重要，要自己常常想一想，那事情就很简单了，心情就会平静，心情平静以后，身体就会健康，身体健康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情。一定要有「从善心」，地上种的菜就不容易长草。
这不对呀，我们家里一个小菜园，我太太一天到晚要除草，并不是不长草，是不断地努力去除草，所以它才没有草，心中有了善， 并不是说不会生恶，要经常地去除恶，就不会生恶，常怀感激之心， 一生就快乐无穷了。
不可能变成可能
毕业以后，很幸运地New Haven大学邀请我去当助理教授，当时我只有两个学生，学校的鉴识系很小，这两个学生现在都变成世界上有名的鉴识专家了，其中一个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副局长了。现在我们的鉴识系，变成全世界有名的，世界各国的顶尖鉴识专家，都跑到我们大学去受训去学习，最近我们正在筹划，就做一个世界新的训练中心。
早期的破案方法，就是嫌犯捉来了，敲敲打打、灌点水、招不招？不招，再到后面去多灌点水，5分钟之后，每个人都招了，那就破案了，签个供词就好了。那是真的破案还是假的破案？常常有很多冤狱。1960 年代以前，整个世界都是一样的；但是21世纪， 我们绝对不能用刑讯了，所以我对鉴识科学产生了兴趣。
1976年，康州州长希望我能协助改变警察侦查案件的方法，参加州政府工作。当时我是大学的教授跟系主任，已经拿3万5000美元，但是州长要我做第一任鉴识中心主任，兼首席鉴识专家；我回家告诉太太，我现在要离开学校了，是鉴识中心的主任，以后你可以叫我chief了。她说你拿多少钱？我说1万9000。从3万5000变成1万9000，教授不做，做实验室主任，那个实验室又小，只有一架显微镜，里面都是些老弱残兵，在外边不能巡逻了，就送到鉴定中心。
但是，我使不可能变成可能，2008 年我们的鉴识中心变成世界上最有名的，很多人问我怎么做的？我说很简单——团队。世界上任何的事不可能由一个人达成，一定要有一个团队，我很幸运，我的高级实验室主管都跟我打拼了很多年，有一些三十多年，其中一个跟了我37年。
很多人问，你怎么带领那么多的美国人？我说很简单——以德服人、以诚相待，这是中国人的哲学。我常常说：「多做不错，少做就错，不做才是大错。」要记住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要尊重制度、要品德至上，实事求是。假如follow这个，事业一定会成功。我常常说，要随缘，能够随缘就好了，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这其实像在戈壁大沙漠，日落太阳照得反光的时候，好漂亮像海一样，你看了以后心情就非常好，什么名、利都不重要了，所以要知足，粗茶淡饭也知足，平生修得随缘性。这是生活艺术。
我办案的经验
现在我开始讲的，就是我办案的经过了。我的人生很简单，就是使不可能变成可能。想想每年全世界有凶杀案，多少犯罪。不管到哪个国家，你假如问路上走的老百姓他最担心的是什么，他们告诉你两件事情，一个是经济，大家都要生活好，第二个就是大家都要活得安全，就是没有犯罪。所以这些犯罪怎么样能破案，才能维持老百姓对社会、对国家的信心。
我到过42个国家协助破案，从瑞士到以色列到苏联，参与他们各种案件大概八千多起，很多白天晚上都到现场，看过最残忍的分尸案，也看过很多百万富翁的死亡案件。最近美国有个最大的报纸叫做USA Today，它出了个特刊，列出影响到美国跟世界历史的25个大案件，其中有 911、Katrina、O.J.Simpson、Clinton的丑闻、Oklahoma、Diana，这25件其中14件我直接或者间接的参与，所以在美国，有很多人说我影响到美国跟世界的历史。当年911 时，我担任警政厅长，我们派了两队的搜救队警犬去救援，同时我亲自领了14个DNA 的专家去协助鉴定。
肯尼迪总统案件
影响美国历史最大的是1963年11月22日，美国总统肯尼迪，当天中午他刚刚演讲完，他的礼车经过Book Depository（德州的书局），在书局第6楼左边窗口，砰！一枪，影响了美国的历史，开枪的人Lee Oswald马上被捉了，第二天一个叫Ruby的人在法庭等着，一枪把Lee Oswald打死了，Ruby最终在监牢里面得癌症死了。
这案子真的是Lee Oswald一个人做的吗？还是一个政治谋杀？现在45年了，美国人还天天讨论这个问题。在1998年，美国国会又成立了一个专案小组，希望我担任鉴识工作的领导人，我原本推辞说很忙没有时间，因为这些案件都是烫手的山芋，不管你鉴定怎么公平，一方面是喜欢你的，另外一方面绝对会批评你的，不可能两方面都接受你的意见。所以做鉴识工作一定要公正、要客观。但是到现在，很可惜这个案件还没有答案。为什么没有答案？
假如这颗子弹从6楼窗口，打到肯尼迪总统的背上进到他的脑部，子弹转了个90度弯，然后90度子弹继续行进，打到州长省长的手臂，向前进又转了个90度到了他的腿，这一颗子弹可以说打了两个人。假如今天我们有这颗子弹，上面可以找DNA；假如找到肯尼迪跟州长两个人的DNA，那我就知道这颗子弹打了两个人；假如我们只找到一个人的DNA，没有第二个了，那表示这颗子弹打了一个人，另外有一个枪手开了另外一枪，是不是？所以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但是当时现场没有处理好。
自杀或谋杀
很多人说我影响美国政治最大的一宗案件，是1993年7月22日。美国的白宫掌门人 Vincent Foster，他是时任美国克林顿总统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法学院同学。有一天在华盛顿的公园被发现死了，一枪打在嘴里。是自杀呢？还是总统谋杀他？
当时成立一个Independent Council调查国会，他们马上来找我。调查发现他手上有 一把手枪，他的大拇指在板机里面。很多大学教授、专家学者说不可能，打枪是用食指，不是用大拇指打，但是我们做刑侦的都知道，用食指自己打自己的嘴里不可能，是用拇指；同时我们看到拇指有火药沾余物，有血，所以证明他是自己打的，唯一解释不了的就是他的眼镜不在眼睛上。假如戴眼镜的人自己打一枪， 眼镜会留在脸上呢还是会掉在地上？
我们不能直接证明，但是间接可以证明，朝嘴巴打一枪他眼睛上会有喷溅的血，还可能有皮肤、肌肉，所以这个眼镜就很重要了。当时眼镜送来给我检验，上面没有血，那就表示他拿下来，被谋杀了以后，人家再丢下去的，假如是这个结果，那克林顿就会被罢免了。眼镜没有血，但是在眼镜上我找到指纹粉，原来是公验警察的鉴识人员到现场取证找到眼镜，他们刷了指纹，发现上面没有指纹，所以就提取了。我在高倍显微镜底下找到血、皮肤、毛发，验了DNA，结果证实是Vincent Foster的，克林顿的美国总统之位才保住了。所以他们说我影响到美国跟世界的情势。
犯罪与因果
几年前我在台湾佛光山，跟星云大师讨论犯罪跟因果的道理。因果的道理很重要，真理是世界上不能毁灭的东西，真理也就是历史，真理也代表人类跟人性，所以一定要认识善、恶，决策是非， 一定要判断真假、体会有无。
刑侦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要判断真假、体会有无，我一生处理了很多案件，做刑侦最重要的第一点就是要有观察力。其实不止做刑侦，做任何工作，都要有观察力，即使做政府的领导，学校的教授，或者投资股票都要有观察力，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伪，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在现场我们就要看到蛛丝马迹， 我一定要亲自操作才能知道这个案情。
一个案件发生在1980年，一个老师被谋杀了，联邦调查局认为是同性恋谋杀案，但是一直没有破案。我们到了Maine州，把尸体挖出来重新调查，找到新的物证，这个物证将来就是破案的契机。我一看，他的皮夹被动过，裤子口袋动过，有一拇指血纹。当初他们检验物证，通通是血，DNA验出来都是死者的血，以为是血就算了。我们用最新的方法处理这个血指纹，因为有布纹看不见纹路，但是布纹去掉以后，可以看出是个指纹，我们把它放在电脑自动档案里面，17分钟破案了，是个小偷。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说，我等了17年，杀了老师很难过，17年之后，天网恢恢案件破了。所以因果的道理很重要，善恶有报。
我最后要讲，人生要在平淡之中求进步，要在艰苦中建其光辉；人生要在和谐之中求发展，要在努力中建其希望；人生要在安定中求富足，要在锻炼中见其庄严；人生要在沉默中求其智慧，要在活跃中见其宏愿。
——摘自《人间佛教》学报 . 艺文
出刊日期：01-04-2021
版权所有声明：本刊内容未经《普门》和作者授权，不得擅自复制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