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教会陈昌赐医生如何「救心」，佛学则教会他如何「安心」，尤其身处这场疫情风暴，正视自己的怯弱，大步跨过恐惧。
采访/ 苏润云
图片提供 / 陈昌赐
面对Zoom的镜头，陈昌赐医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对著《普门》娓娓道来。他说的是一名医生如何从医学走到佛学、从救心到安心的故事。
陈昌赐是心脏及内科专科医生，擅长冠心成型手术，在槟城一家私人医院服务。每一回遇上紧急心脏手术，他会带领着医疗团队鼓舞士气：「来，一起去打仗，去拼命！」同事之间合作无间，关系融洽。
手术台上分秒必争，每每在最危急的时刻，如果及时解决困难，手术圆满成功，团队一起举臂高喊：「拯救世界Save the World！」打败病魔，拯救病者的生命，就等于拯救了他的世界，这是专属醫護人員的高光时刻。
对于陈昌赐医生的拼搏精神，大家戏称他为「超人医生」。他救治病人的生命，占据了生命的制高点，直到生命给他带来沉重的考验。
陈昌赐非常敬爱自己的岳父，视他为生命中重要的恩人之一。岳父在79岁那一年不幸中风，情况殆急，立时被送入加护病房，并且由他亲手医治。
「他在加护病房住了六个星期，病情依然没有起色。我的妻子劝说：『不如带他回家。』当时，我坚持认为：『我的医术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放弃呢？』为了面子，不能放弃救治岳父。」
就因为陈昌赐的一念执着，年迈的岳父在加护病房徒然受苦。最后不得已送回家中，几个小时后就往生了。
「岳父的离世，对我的打击非常大。一位我非常尊重的长者，对我有大恩，我竟然救不了他。行医到底是为了什么？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自恃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怎么都医不好他？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因为这样的一起变故，陈昌赐听从妻子的建议，开始从佛法探寻生命的答案。于是，他参加佛法课程，从《印度佛教史》、《中国佛教史》，一直到精研印顺法师的《佛法概论》、《成佛之道》，后来更跟随普照寺住持继程法师学习禅坐、佛学与茶艺。
「感恩我的岳父，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还在帮助我走上学佛修行的这条道路。」
一场铺天盖地的疫情来袭
虽然开始学佛，陈昌赐却难得有静下来的时刻。由于医名远播，有很多病者从印尼慕名而来。他们在槟城逗留的时间有限，陈昌赐不得不挤出时间，尽自己所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如此日以继夜，过度消耗了他的体力及健康。忙碌的生活，让他发现自己的佛学修行停滞不前，每天只有半小时的静坐时间。「每天半小时的禅修，其实是我的救命稻草，如果没有这半小时的用功，我早就垮了。」
这样一如既往的忙碌生活，自去年新冠肺炎爆发之后，开始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回想起2020年3月，新冠肺炎刚刚爆发，医护人员惶恐不安。在陈昌赐任职的医院里，一是担心确诊病人因害怕被拒于门外，故意隐瞒病情，导致病毒散播至医院及家庭；二是当时医院缺乏个人防护设施（PPE），根本没有充足的武器去打这一场大战。
因为学佛的缘故，陈昌赐开始省视内心的怯弱和恐惧。当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我能否不看新冠肺炎的疑似確诊者吗？」回想2004年，陈昌赐诊断出槟城第一位沙斯（SARS）病人，事后被安排隔离，一段时日不能上班，甚至有人谣传他已因感染沙斯病逝。这段经历让他印象深刻，他不想再次被隔离。
陈昌赐毫不讳言道出自己内心的挣扎：「虽然如此，我也感到惭愧，若遇上病人而不去施救，那我还算是医生吗？」
跨过恐惧，转被动为主动
就在此时，他接受了一位医生朋友的邀请，加入一个医护人员的脸书群组。在里边发表文章的，大多数是政府中央医院前线的医护人员。
「其中有几篇文章，看了以后让我动容：刚刚当上医生的年轻人，马上被派到前线抗疫，彼此之间只能用社交媒体相互勉励。一些医生由于不想把病毒带回家，选择入住医院宿舍，长达几个星期都见不到家人。」
陈昌赐在感动之馀撰文表示，他愿意挺身而出，协助减轻政府医院的负担，免费为心脏病人看诊。事后，当他接洽中央医院的心脏部门，才获知他们暂时不做非紧急的心脏手术，甚至连一般的心脏复诊都一律往后延迟。因此，他在自家服务的医院，义务协助政府医院的心脏科病人进行心脏血管疏通手术。
考验接踵而至，不久之后，陈昌赐接到医院的紧急电话，询问他是否愿意接手一名刚从疫情红区回来的心脏病患者。当时，他的妻子正在发烧感冒，尚无法确认是否罹患新冠肺炎。为了家人与团队的安危，陈昌赐反复思量。
在病人入院的前一天，陈昌赐透过线上聆听继程法师的开示「转被动为主动」，当下的心情因此有了改变。
「如果医护人员不去面对疫情，那该由谁去承担呢？以我的年龄，若患上肺炎，死亡的几率是3.8%，但以三世因果观來说，此时为众生牺牲，福报还蛮大的。更何况，只要我们跟着正常的操作程序看诊，根据中国的研究数据，出事的机会不会太大。」
于是，陈昌赐毅然披上个人防护装备，和医护团队点头说：「好，可以打仗了！」。
如今，陈昌赐回顾过去一年的抗疫经历，笑说：「幸好，目前医护人员都已接种新冠疫苗。今日我对新冠病毒的恐惧，已非如往昔。」
在不安之中，把心安下来
去年杪，陈昌赐服务的医院，发生住院病人传染疫情的风波，许多假新闻在社交媒体迅速流传，造成社区恐慌，人们不敢走近医院范围，医护人员与家人饱受社会排斥。
「药厂代表曾找我推销新药，翌日就被上司指示在家隔离。多家私人医院在入口处贴上通告，任何人在5天之内曾到访我院，不准踏入他们的医院。更甚的是，一些医护人员被房东禁止回家，必须到同事的家过夜。
「面对排山倒海的社会排斥，我能够做什么呢？我只能提早回家，摆好我的茶具，慢慢地品尝收藏多年的好茶。大家的心都不安时，我要让自己安心，并且用慈心祝福受疫情影响的每个人。」
槟城是保健旅游业的火车头，来自印尼及各州的病人无法入境槟城看病，医院工作因疫情暂缓，陈昌赐多了很多时间，用来禅修、学佛、运动和提升自己的医学知识。
在行管令期间，他可以每日静坐3个小时以上。因为心不再那么散乱，能够更深细地察觉妄念，静观自己的恐惧和不安。
「本来在佛学读书会，已经学过『无常、无我、中观无自性空』的道理，但是一旦遇上疫情，『我』和『我所』的直觉竟然是那么强烈。这让我明白，必须要更努力地学佛修行。
「如果明白无我，死亡只是一个现象而已，不必太过恐慌。很多医护人员都活在恐惧之中。相对而言，禅修可以让人感觉平静，在医护人员最紧张的时刻，帮助他们放松，重振士气。」
除了佛学的提升，他也不忘医学的进修。「最近，我刚学习一项新的手术治疗方法『血管内碎石气球手术』，并且成功地应用振动波来震碎病人血管内硬化的钙质。此外，我刚刚参加美国心脏协会的研讨会。再过几个月，我计划要开始办讲座会，与国内外的医生们分享最新的心脏科医学知识。」
这场疫情让陈昌赐认识到：除了工作之外，生命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他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为了兼顾家庭、健康、学佛与医学，他做了工作上的调整：限制看诊的病人人数。
「以佛法来看，应该更长远地度人。以后的生活，我一定要找出一个『工作和佛法修行的平衡点』。」
经历这一切，陈昌赐不再只是「救心」，他更懂得了如何「安心」。
出刊日期：01-07-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