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擅于使用语言的力量,把真理和生活联系起来,以具体、形象的事例,引导众生去领悟他所证语的真理。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佛陀赤足行走于恒河两岸,随缘教化。有一回,他遇上以种田为生的婆罗门豆罗闍,对方讥嘲佛陀不事劳作、以乞讨食物为生。
佛陀回应他说:「我也是以耕种为食,『信心』是我的种子;『苦行』是我的雨水;『智慧』是我的轭;『惭愧』是我的辕。靠着『正念』和『精进』,我所收获的,是甘露果,不会再受未来的轮回。」
此番话一出,常年在田地耕作的豆罗闍不禁被佛陀深深折服: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悉达多太子,也不是不问世事、自我封闭的苦行者,而是洞悉一切的人间佛陀。
我们回看卷首的《金刚经》,佛陀声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真理,不加变异增删。虽然如此,他对庶民百姓说法,并非不着边际的空谈玄妙,而是深入观察民众的生活,以具体、形象的通俗语言,引导众生去领悟他所证语的真理。
把真理和生活联系起来,正是佛陀的语言魅力所在。
佛陀的言行,后来经过大弟子们进行的经典集结保存下来,不只是保存了他的思想、教法,也保存了他最初度众的真实场景。2600年前的这些语言文字,放在任何一个民族的文明史,都会被视为最初文学的起源。
从譬喻说教到乐曲弘化
不只是佛陀,就连跟随着的大弟子们,也都善于使用语言和生活譬喻。在《杂阿含经》,佛陀的弟子难陀尊者,曾经对比丘尼们开示,为了说明断除「六尘」烦恼的道理,说了一个譬喻:
一名技艺高超的屠牛师,拿了一把利刃解剥牛只。他的手法高超,丝毫不损伤牛的皮肉,从其外型上来看,就如同一只完整的牛,而实际上它体内的肢节筋骨,早已经被整齐切断。
难陀以屠牛师譬喻证语的圣人,牛只为六根六尘、利刃则为切断一切缚结的智慧。为此,圣人虽处于尘世,却不起贪爱烦恼。难陀的这一番譬喻,一直被中国的学者津津乐道,认为与道家庄子的寓言「庖丁解牛」有异曲同工之妙。
佛灭度后约600年,生于贵霜王朝迎腻色迦王时代的马鸣菩萨,进一步推动印度佛教的艺文化。马鸣菩萨是著名的佛教思想家和文学家,他不只是精于佛学,还创作有戏剧、小说多种。

马鸣菩萨擅于文艺,编导了《赖吒和罗》佛教乐曲,讲述了富家子赖吒和罗冲破种种世间的牵绊、一心跟随佛陀出家的故事。由于这首乐曲清雅哀婉,太过感人,竟使华氏城的贵族子弟深感世间无常,相率出家,致使城主下令禁止演出。
对中国佛教而言,马鸣菩萨最重要的作品,当数《佛所行赞》。《佛所行赞》所采用的是当时流行的宫廷诗体。优美的偈颂,细写了佛陀从降生,到涅槃后八分舍利的伟大一生,各种情节繁富、人物描写生动细腻,结合了印度古代史诗的文学技巧,读起来引人入胜。传到东土,由东晋的昙无谶将其译出,成为古代汉语最长的叙事诗,对中国诗歌有深远的影响。

汉译佛典皆是文化瑰宝
佛教始于印度,经过西域传入中国。为了充份阐述一种新的概念、新的哲理,乃至能深入群众、在异域获得广泛的传播,翻译经典就成了不可或缺的工作。
在资源缺乏的古代,翻译佛经是非常艰巨的工作。自东汉以降,在中国境内进行的译经工作,耗费僧侣们非凡的精力及心血,而这当中还有不少是长途跋涉、远从天竺、西域等地而来的胡僧。这些历代祖师们惊人的智力及毅力,使得一部部精心翻译的佛典皆成了文化瑰宝。
佛教有「圣言量」之说,要把佛菩萨的教诲翻译成截然不同的语文,必须非常严谨。再者,佛典的数量庞大,华梵之间的语言各有传统、特点,并非少数人在短期内所能完成的。
随着佛教的流传,译经的规模越来越大,从个人的努力,发展到皇帝敕建、组织严密的译场;从零散的篇章,到数百卷的庞大佛经;从最初的只为传达本义,直到后来要求毫厘不差。
这些翻译过来的佛典,除了教理,同时包含了印度的社会历史、经济、法律、哲学、文学艺术、伦理学、心理学、美学、语言学、医学、自然科学等广泛的内容,累积了大量的精神财富。
就文学内容而言,佛典富于文学性,不单是包含了印度早期的民间文学创作,有一些根本可视为文学作品,翻译成汉文之后,对中国的文化、文学影响甚大,被视为古代「翻译文学」重要的一环。
佛经,特有的中国文学
中国第一部翻译的佛经,是《四十二章经》,相传是东汉明帝时、最初来到东土的西域僧摄摩腾和竺法兰所译。学界对此的看法不一,经过考证,认为来自安息帝国的安世高大师才是第一代译经僧,留下的译作有35部41卷,现今完整保存的有22部26卷。
无论如何,中国翻译佛经的工作确实始于东汉,一直到北宋解散译经院而终止。在这900年之内,超过200位译经师的努力,由梵文翻译过来的汉文三藏达到了1690余部、6420余卷,形成了中国佛教的巨大宝藏,也对中国文学构成无法逆转的影响力。

中国近代文学家梁启超说过这样的一段话:「我国近代的纯文学,若小说歌曲,皆与佛典之翻译文字有密切关系,《孔雀东南飞》、《木兰辞》等长篇叙事诗的产生,恐受东晋昙无谶所译马鸣《佛所行赞》的影响,同时鸠摩罗什所译马鸣《大庄严论经》,为一部儒林外史式的小说。
「我国小说自晋人《搜神记》以下一类初期作品,渐渐发展到唐代丛书所收的唐人小说,大半从《大庄严论经》的模子里镕铸出来的。这是因为印度人向来匠心独运之思潮,付于经典刻画入微、淋漓尽致的文采,此类富于文学性的经典译出之后,激发了中国人的创造力,改变了中国人的诠释法,形成了特有的中国文学。」
文学的典雅与修辞的优美
一些汉译佛经的义理深远,辞藻华美,最终与中华文化融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切割开来。这当中《愣严经》文辞优美,为历代文人高度推崇。《清诗汇》录有一首诗,题为〈钱水西藕花香里读愣严图〉,作者不详:
茅屋三间净扫除,药炉经卷老僧居;
自从一见愣严后,不读人间糟粕书。


《愣严经》的梵本,由印度高僧般剌密谛携来东土,在广州光孝寺译出,由房融润笔。房融本来是武则天的宰相,后来被唐中宗贬到广州当县官。他的文学造诣非常高,经过他的润饰,《愣严经》的文辞自然流畅,优美灵动。
《愣严经》卷四,有一段文字提到众生在生死轮回之中,相互的因缘纠缠,简短的句字,蕴意深远: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世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世千劫,常在缠缚。
胡适之博士称《维摩诘经》是世界上一首最长的新诗。〈佛国品〉云:「目净修广如青莲,心净已度诸禅定,久积净业称无量,导众以寂故稽首。既见大圣以神变,普现十方无量土,其中诸佛演说法,于是一切悉见闻……各见世尊在其前,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这段偈颂,展现文学的典雅与修辞的优美。
再者,如《华严经》,从「法性本净」的观点出发,阐明法界诸法等同一味,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无尽缘起,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的圆融观,就是最有价值的文学论文。其中的偈颂「佛面犹如净满月,亦如千日放光明,圆光普照于十方,喜舍慈悲皆具足」,成为赞颂佛德的梵呗。经中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是戏剧家用来创作小说、戏剧的题材。
又如佛经为了表达真理,使读者更能体会佛法妙处,常以诗偈方式来表达,《金刚经》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两段四句偈,把般若性空、色心二法的道理亲切而明了呈现出来。
而产于中国本土、禅宗六祖惠能大师的《六祖坛经》,更是被近代国学大师钱穆认为是探索中国文化必读的经典之一,也是中国第一部白话文学作品。六祖惠能大师在广州法性寺指点两位僧众说:「不是幡动,不是风动,是仁者心动。」就只这么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点出人心的微妙不可思议,益加显现出《六祖坛经》在文学上的价值。
出刊日期:01-07-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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