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修行路】幸福食光 疗愈我心

内心经历波涛汹涌的我来到寺院,法师没说什么,亲自下厨,端出一道香气扑鼻的麻油面线。瞬间,一种熟悉的幸福感,将我包裹。

文/安然(跨国公司副总裁)
这些年在国外生活,最愁吃不到馄饨,游子内心思乡之情真是难以描述。

在我的生命里,幸福的时光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而串起颗颗珍珠的则是食物。孤独的时候,忧伤的时候,尤其在海外生活的许多年里,食物于我是最好的疗愈。

中国菜,而且是江南菜,最好就是类似我爸爸烧的菜,最能疗愈我心。小时候家里穷,一个多星期才能吃一次肉。爸爸能用素食变出各种花样,满足饥肠辘辘的我们。简单的一道红烧香菇老豆腐,满满地盛在一个大碗里,蒸茄子淋上醋撒上蒜末,铺在一个盘子上,一小锅冬瓜扁尖番茄汤,直接连锅端上桌,还有爸爸在自家院子里种的丝瓜,淡淡的玉绿色配着金黄色的炒鸡蛋。我们的白瓷碗里,米饭冒着腾腾的热气,拿起圆滚滚的竹筷子,姐姐和我两眼放光,馋得不行啦!

爸爸妈妈每天很晚回家,妈妈比爸爸还晚。我和姐姐饿着肚子等呀等,好不容易看到爸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脚步飞速地赶到我们身边。他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爸爸给你们做饭吃!很快的哦!」每当此时,我的心就像从悬浮的空间轻轻落到了温暖的羽毛堆里。那总是傍晚的时分,抬眼四周,暮色沉沉,家家户户的视窗透出黄色的灯光。很快我们一家也将围坐在一起,吃——饭——啦!

爸爸还会做各种面点心。萝卜丝饼、葱油饼、鸡蛋煎饼、菜包子、白馒头、大馄饨、小馄饨。大馄饨,不是北方人吃的饺子,也不是广东人吃的那种黄皮小馄饨,而是江浙沪地区独有的方块形白皮子包的大馄饨。尤其是春夏季节,荠菜馅儿的大馄饨,下在鲜汤里,撒星星碧绿的葱花,淋几滴酱油、香醋和麻油,那几乎是所有江南人心头的故乡了。这些年在国外生活,最愁吃不到馄饨。游子内心的孤独和思乡之情真是难以描述。

其实爸爸只有在周日才有时间给我们做面、点心。周日喝粥、吃点心是咱家多年的习惯。白粥,熬得糯糯的,配乳腐,或红方或白方,各有特色;爸爸会腌萝卜,会做酱豆,也是配粥的小菜。如果我考试考得好,爸爸可高兴了,他会说:「咱们今天可不节约油呢。」跟着手里的豆油瓶就爽快地一歪脑袋,冷的白馒头被切成片,在亮汪汪的油里被炸得又脆又香。

开胃,爸爸亲手做的菜

荠菜上市的时节,爸爸会包馄饨,不经常的,包馄饨那天一定是他心情特好的一天。空气里似乎飘着花香,院子里的小虫儿唧唧地叫。收音机里放着他爱听的京戏,咿咿呀呀的有个老生在唱。他坐在咱家吃饭的大方桌前包,一个个馄饨码得整整齐齐,像元宝一样可爱。而我的心里从他包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了隐隐的兴奋和期待。待到馄饨吃到嘴里的时候,幸福感如墨汁终于从笔尖滴在宣纸上一般,先浓浓的,再随着馄饨鲜汤入胃的时候,那墨汁儿就晕开了,晕出一大朵花来。

我从来不愿意学习烹饪。我怕自己学会了,那幸福感来得太容易,就失去了珍贵。我就愿意这样期待着,思念着。一年回国两三次,看着爸爸年纪愈来愈大,现在他都八十多了,可是每次我回去,他都给我布一桌菜,全是我爱吃的。他自己早就吃不多了,就那么不说话地看着我吃。我妈妈也看着我吃,一边说:「慢点吃,慢点吃,你是饿狼么?」而我还是几十年不变,只要是爸爸做的菜,我的胃口就那么好。

因为新冠疫情的缘故,我已经两年无法回国了,而这两年可谓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我明白了什么叫晴天霹雳,什么叫心痛难忍。先是老大病了,紧接着自己病了,都是大病。而丈夫承受不住打击也倒下了,老二还年幼。经历了生死关头的我,根本不敢把事实告诉年事已高的父母。无数次我流着眼泪,呆望窗外的天空,一样一样地想着爸爸做的美食。后来我不得不一遍遍看中国美食的电视节目来慰藉自己。随着疫情得到控制,城市解封了,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了佛光山在这里的荷华寺,结识了寺院的当家师父。

那一天,我去寺院拜访他。彼时我刚刚经历了内心的波涛汹涌,头脑昏沉,情绪低落,心如同无力的小舟,被无明之风吹得打转。法师也没说什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台湾风味的小菜,还沏了一杯嫩绿叶儿的天梨茶。记得那是一道麻油素面线。汤里有各种模样的菌菇,麻油浓郁,汤色醇厚,香气扑鼻。面线用煸过的姜丝拌过的。法师教我先盛了汤,再夹了面线放在汤里。果然,面线入汤即软,将那汤里的油也瞬间吸收,吃到嘴里,竟是我从未尝过的人间美味。我默默地呼啦啦地连吃了两碗。法师自己也不吃,就这样不说话地看着我吃。不知为何,我禁不住要落下泪来。一种熟悉的幸福感,仿如佛龛前的香,徐徐弥漫,将我包裹。我的身心再一次,就像小时候坐在父亲的饭桌前一样,被神奇地疗愈了!

无常,何尝不是幸运

我想当家师父如果开素餐馆,应该是米其林星级的。他的奇处还不在于他的素食手艺,更在于他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以及百折不挠的弘法精神。当家师父在我看来是个传奇,寺院也相当特别。其所处地区极其热闹,游人如织,鱼龙混杂。寺院如同观音座下一朵盛开的荷花,气宇不凡,浩然佛光,一身正气。路过的人们,有的好奇地走进去,有的听导游指指点点地解说,有的则熟悉地合掌拜过。法师曾经带我去过寺院顶层的藏经楼,那里出奇地宁静,窗外一棵大树,绿叶婆娑。我们一本本翻看星云大师的《全集》,我最喜欢的是大师的一笔字书法,《心经》的那一页还能横向展开。阳光透过树叶,恰好洒在字上。法师忽然感叹道:「幸运的你啊!」

「幸运的你啊!」他常常这样对我说。起初,我心里想,我那么惨了,还幸运么?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愈来愈了解他,也愈来愈多地与佛光山接触,无数次聆听星云大师的开示,心保和尚的讲话,我开始逐渐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了,境由心转。人生的无常带给我们的何尝不是幸运?因为生病而看到了人生的另一面,因此变得更加敬畏、谦逊和慈悲。因为生病而和女儿有这样一个缘分,由此和解彼此的关系,让爱和理解充满心灵。因为生病,我机缘巧合地走入了这个寺院,走进了佛光山,有机会学佛、礼佛,亲身体会到星云大师为大众所做的一切。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幸运么?

我心里所有的幸福体验都和食物有关,这是真的吗?亦或,所有的幸福其实都是来自于爱的表达?父亲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了他对我的爱,法师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慈悲,星云大师以一篇〈观音菩萨祈愿文〉安顿了无数信徒不安的心。那么,当我内心的力量变得愈来愈强大的时候,我又应该如何以自己的方式,秉守我的宗教信仰,向这个世界,表达爱和慈悲呢?

——转载自《人间佛教》学报 · 艺文

出刊日期:01-01-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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