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0多年前,一场渡海而来的问答,让猎鹿的君王放下了弓弦。自此,菩提生根,法水长流狮子国。

要了解斯里兰卡佛教史与圣地遗址,必须从古城阿努拉达普拉(Anuradhapura)开始。
公元前3世纪,这里尚是一片被热带丛林与广袤红土覆盖的疆域。一天,天爱帝须王(Devanampiya Tissa)率领随从,在米欣达莱(Mihintale)的山林间追逐猎物。就在追赶之际,林中突然现出一位身着袈裟的人——他是摩哂陀尊者(Mahinda),阿育王之子,奉命渡海而来的传法使者。
两人在山顶相遇。摩哂陀未急于说法,而是先以几个问题考验国王的智慧,天爱帝须王应答如流,通过了这场考验,摩哂陀由此开始为他讲法,国王闻法当下,心悦诚服。
对斯里兰卡而言,这一刻不只是一次宗教皈依,而是整个文明的转向。国王回到阿努拉达普拉,以王室之力护持僧团,广建寺院,推动佛教在全岛弘扬。一座原本以农耕与战事为重心的王都,逐渐转化为一个以佛法为核心的圣城。阿努拉达普拉此后作为都城将近1500年,直至公元993年遭南印度入侵才走向衰落。
摩哂陀驻锡在米欣达莱山,直至入灭,遗骨供奉于山顶佛塔之中。今日的米欣达莱,仍保留着1,800余级石阶,朝圣者沿着这些古老的石阶拾级而上,穿越灌木与林荫,抵达山顶,感受那一场相遇留下的静默。每逢月圆之夜,白衣信众徒步攀山,夜间礼佛,这是延续至今、2000余年不曾中断的朝圣传统。
圣菩提树渡海而来

摩哂陀抵达斯里兰卡后不久,他的妹妹僧伽弥多(Sanghamitta)也渡海而来。她带来了两件东西:一是在斯里兰卡建立比丘尼僧团的使命,二是一根取自菩提伽耶(Bodh Gaya)金刚座菩提树的枝条——佛陀正是在那棵树下,于静定中悟道成佛。
菩提树渡海,种植于阿努拉达普拉摩诃寺(Mahavihara)的园地之中。那一年,是公元前288年。
此后,这棵圣菩提(Sri Maha Bodhi)挺立2300余年。它是目前世界上有文字记载、现存最古老的人工植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阿努拉达普拉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这棵圣菩提树正是重要依据之一。
印度菩提伽耶的菩提树历经兵燹与天灾,多次死而复植——而如今驻立在菩提伽耶的菩提树,相传正是从阿努拉达普拉分枝移植而去的。法的源头虽在印度,而法的树种,却由这座岛屿保存了下来。
今日来到圣菩提树前,会看见一个被金色围栏环绕的广场,信众持花而来,绕树礼拜,将白布与花鬘悬挂于围栏之上。树身因年老而需以金属架支撑,但枝叶仍然茂盛,绿意盎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圣菩提树就是无声的说法。
佛塔,斯里兰卡的圣地标志

漫步在阿努拉达普拉的古城遗址中,最让人觉得视觉震撼,莫过于那些拔地而起、巍峨矗立的巨大白色佛塔。
在众多佛塔中,都波罗摩塔(Thuparamaya)是斯里兰卡历史上的第一座佛塔,由天爱帝须王所建,内部供奉着佛陀的锁骨舍利。今日所见的覆钵钟形外观,是19世纪60年代重修后的样貌。原始塔身早已不复见,但洁白的塔身在蓝天之下,仍散发着古朴宁静的美感。耶塔旺拉玛塔(Jetavanaramaya)建于公元3世纪,塔高约122米,建成时为世界第三高建筑,仅次于埃及金字塔与亚历山大灯塔。

鲁万维利萨亚(Ruwanwelisaya)大塔,是古代斯里兰卡建筑工艺的巅峰之作。这座由杜图伽摩奴王(Dutugamunu)于公元前2世纪建造的巨塔,原始高度约55米,历代王朝增建后,现高约103米;塔基直径约90米,供奉着佛陀的舍利。塔基四周环绕一排大象雕刻,彷彿以象群托负着整座塔身。
传说大塔尚未竣工,国王已卧病在床,自知时日无多。臣子们不忍他带着遗憾离世,便以白布遮覆尚未完工的塔顶,让被抬出来的国王看见一座「完工」的佛塔。国王凝视良久,合掌道:「但愿我生生世世,皆能护持三宝。」而后安然入灭。
热带强烈的阳光曝晒着铺满花岗岩的广场。按当地的习俗,所有访客到访圣地必须赤足。外国旅人在艳阳下赤足踏上石板,脚板很快便烫出水泡。可敬的是当地的民众,不畏炎热,素衣赤足,仍虔诚绕塔。

我们于午后到访大塔,正好遇上供养布幔的仪式。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众,以家族或社区为单位,共同集资制作一条长达数百公尺的橘色布幔。男女老幼,将沉甸甸的布幔高高举过头顶,在庄严的鼓乐声中,缓缓绕行巨大的白塔,最终将布幔缠绕在白色的塔身之上,纯洁的白与耀眼的橘在蓝天下形成强烈对比。
在大塔群的不远处,有一座规模较小、却别有韵味的岩窟寺院——伊苏鲁姆尼亚寺(Isurumuniya Vihara)。寺院依巨岩而建,岩壁凿洞为窟,窟内供奉佛像,彩绘艳丽,洞窟之外是一方古老的石凿水池,池边岩壁上刻有大象入水的浮雕,线条圆润,神态生动。
寺中另有一块佛足印石,足印刻于石板之上,布满佛教吉祥符号。信众合掌俯身,以额触石,这个动作在南传佛教中意谓:以最谦卑的身体,贴近最崇高的存在。

故国万里,法显在此落泪
阿努拉达普拉从来不是一座封闭的宗教孤岛,在它最为鼎盛的岁月里,这里曾是整个亚洲佛教文化交流的国际枢纽。其中,规模最为宏大的无畏山寺(Abhayagiri),便是一座具有极高学术地位的国际学堂。在公元1世纪至3世纪的黄金时代,无畏山寺的常住僧人多达5,000余名。这里不仅传承着南传上座部的严谨戒律,同时也以宽阔的胸襟研究并接纳大乘佛教的思想。各国的高僧大德、译经学者与求法僧人,纷纷沿着危险的海上丝绸之路慕名而来,让这座热带丛林中的都城,回荡着不同语言的辩经声。
在众多穿越重洋来到狮子国的寻法者中,有一位来自中国东晋的僧人,他便是法显大师。公元5世纪初,年过花甲的法显为了求取完整的佛教戒律,毅然踏上了九死一生的西行之路。
他穿越了狂沙漫天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翻越了终年积雪的葱岭,走遍了印度大陆的圣地,最终乘着商船,经历了海上风暴的生死考验,来到了斯里兰卡。此时的法显,离开故土已近十余年,同行者或死于荒漠,或留在天竺,唯有他孤身一人,带着一身的病痛与满心的虔诚,在无畏山寺驻锡长达2年,日夜抄录珍贵的梵文经律。

在法显大师亲撰的《佛国记》中,记载了一段发生在无畏山寺的真实轶事。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法显在寺中礼拜,眼前突然见到一位商人,正将一把来自晋朝的白绢扇供养于玉佛像前。在异国他乡,看见一件来自遥远故乡的寻常物件,那份深埋在心底十几年的孤独与乡愁,瞬间击溃了法显大师的坚强。他在书中平静而克制地写道:「不觉凄然,泪下满目。」
这几行洒落在无畏山佛塔下的热泪,将宏大枯燥的佛教历史,瞬间还原为有血有肉的生命体验。

出刊日期:01-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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