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门【尚书时代】轮回路险:一堂生死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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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把轮回想得浪漫,却忘了它是身不由主的险路。能够穿越生死的,从不是幻想,而是世世累积的慈悲与觉醒。

文 / 沈明信(马佛光文化总编辑)

书名:米与盐的年代 The Years of Rice and Salt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森 Kim Stanley Robinson
译者:李玉良、刘建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佛教徒谈轮回,常常喜忧参半。忧的是,佛理常说轮回是苦,众生沉溺其中,求出无期。

喜的是,生命不会在一世终结,许多的错误、遗憾,可以在下一世重来。尤其是影视剧里许多浪漫的铺陈:与有情人再结未了缘、与家亲眷属重新聚首,看起来,轮回也没有那么糟。

我们大部分人,确实对轮回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对于来生,常常会发下一堆虚愿,而没有重视佛门「轮回是苦」的根本教理。我们甚至相信人间永存:这一生没了,隔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投胎到同样的国家、同样的家族,与累世的亲人一同见证这个世界未来的50年、100年——这根本是迪士尼电影的剧情。

近年来,听闻一名大德演说:轮回之所以可怖,正是因为累世的业习种子成熟,我们的下一世会投生在什么时空、什么境界,可说是身不由主。正因如此,佛门才一再强调修行,要斩断生死轮回;大乘佛教更发展出净土之说,要信众不乐人天福报,常随佛学,及至涅槃。

当然,也有学佛之人发大愿:生生世世要在人间修行。但我们不妨检视自己的身口意——能时时保持清净吗?如若不能,凭着日常三业的薰习,我们连来世投生到哪一个时空都身不由己,更难保证在遇上种种境界时,还能不起嗔恚烦恼、清楚记得自己修行济世的愿心。

无论是求生净土,还是再到人间修行,能够认真看待生死轮回、踏实去做自己有把握的事,是每一位佛教徒必修的功课。

当业风吹过700

中国民间的轮回故事听得多了,没想到,一部西方科幻小说呈现的轮回观,更能体现佛门「轮回路险」的教诲。

美国科幻作家金·斯坦利·罗宾森的《米与盐的年代》,设下了一个假如,说了一个关于轮回的故事:14世纪的黑死病,夺走了欧洲99%的人口,西方文明从此退出舞台,接下来的700年,由伊斯兰、中国佛教与美洲原住民文明,共同接手书写。

在这个虚构的地球上,中国的舰队远航,抵达了新大陆;伊斯兰世界执科学与哲思之牛耳;美洲原住民的部落联盟,也走出了另一条文明的道路。

然而,真正叫人着迷的,不是政治版图如何重新洗牌,而是罗宾森说故事的方式——他借着佛教的「轮回」与「中阴」,把这场浩大的历史流变,写成了一首关于业力、苦难与慈悲的史诗。

小说不系于某个主角的一生,而系于一个「灵魂群体」——几个灵魂,在700年里反复转世,名字的首字母始终是 K、B、I……每一世,他们互换性别、阶级、种族与信仰,时而为将军与奴隶,时而为学者与寡妇,甚至转生为走兽。

罗宾森把佛教的「中阴身」——死亡与再生之间的过渡——设为他们的中继站:每一次死亡,他们在幽冥界里重逢,清算彼此的恩怨业力,再被业风吹散,投入下一具肉身。这一世的加害者,可能成了下一世的受害者;权倾一时的,转眼托生为奴。恩怨在700年里辗转相报,正是「业」最赤裸的演示。

书名取得极好:「米」是活下去的口粮,「盐」是汗、是泪、是海水的苦。米与盐,正是娑婆世界最素朴的质地——一个盈满了「苦」的人间。而西方世界那条笔直、通往救赎或末日的时间线,在这里换成了佛教的螺旋:历史不是一路向前,而是一圈又一圈的回返。在直线的史观里,苦难是通往终点的代价;在轮回的史观里,苦难本身就是轮转,没有终点,也没有出口。

唯一的救赎,便是在苦难之中长养慈悲。那群灵魂在700年的流转中,起初被贪嗔痴牵着走、彼此伤害,可是一世又一世的生离死别,终于在他们心底长出了慈悲——他们不再只求一己的解脱,而是在每一个时代里,化身为推动文明、济助众生的人。

罗宾森要强调的是:人类的历史之所以一点一点地变好,不靠神明,也不靠科技,而是靠无数众生在轮回中累积的善念与觉醒。这恰恰呼应了佛门的教理:来生投生到哪一个时空,我们固然身不由主;但此生种下的每一个起心动念、每一分善业,却默默为来世、也为这个世界,埋下良善的种子。

轮回本身仍是苦、是险,并不浪漫;然而对一念清明、肯修行的人,这苦难的历练,反而能成为道业的逆增上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同一条轮回的险路上,是随业沉沦,还是逆流而上?终究系于我们当下的每一个起心动念。

出刊日期:01-07-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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