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在癌症治疗的每一个阶段都能辅助病人,却不能取代正规治疗;由合格医师配合疗程、让主治医生知情,病人才能受益。

「中医师不能越俎代庖,对病人说:『你不要开刀,吃我的中药就好了。』」说这句话的,是来自双威中医中心的医疗总监暨中西医肿瘤顾问林仁吉医生。在他看来,中医在癌症治疗的每一个阶段都帮得上忙,前提是守住分寸,站在辅助的位置上。
林仁吉是马来西亚第一位获卫生部全额奖学金、赴中国深造的政府医生,取得中西医结合临床硕士与肿瘤方向的医学博士学位。横跨中西医两边,他常替病人厘清几件事:什么时候可以找中医?该找怎样的中医?治疗期间,中药又该怎样吃?
确诊之后,不必等到末期
华人想到中医,往往只在几种场合:哪里痛了,去扎一针;中风之后,或开刀后身体虚弱,才去吃中药。面对癌症,许多人也要等到西医治不好,才想到中医。林仁吉的病人约有一半是重症;不久前,他才接到一位吸着氧气、插着胃管、连药都吞不下的病人,能做的只剩在几个穴位上扎针。
他建议,病人确诊之后,随时都可以找有癌症相关经验的中医师作评估。开不开刀,由西医专科医生判断;中医师看的,是病人的身体与心理是否已准备好接受手术。举例来说,病人在等候手术期间若气虚、血虚,中医可在与治疗团队协调后,评估合适的调理方式,协助改善部分症状;手术之后肠道不畅,扎针也能让肠道恢复得快一些;失血较多的病人,可以用艾灸刺激有助造血的穴位,及早准备好接受下一阶段的治疗。
这样的评估,与征询第二意见是两回事。中医师即使受过癌症训练,也没有专业资格判断病人该不该动手术或做化疗。在他看来,专业的事要留给专业的人:「我们应该对病人说的是:『我可以在哪些地方支持你。』」
中医师若越界劝病人放弃正规治疗,病人可能因此失去治愈的机会。以睾丸癌为例:这是化疗效果极好的癌症之一,多数病人可以治愈;病人若因一句「化疗伤身」而放弃治疗,便白白错失了痊愈的可能。
双威医疗集团设立中医中心,用意之一正在于此。有些病人对西医的治疗所知不多,就一口拒绝:「这个手术,我绝对不要做。」来到中医中心,林仁吉与同事便向他们说明治疗的风险与好处,让病人重新考虑;病人若负担不起私人医院的费用,他们也会转介到政府医院,不让病人「做逃兵」,错失治疗的机会。
寻找中医,先问专长
怎样判断一位中医师能不能照顾癌症病人?林仁吉建议,先确认对方是合格院校毕业,再问他擅长哪一类病。在他的中心,心理问题较重的病人,他也转介给中医心理科的同事,皮肤有问题的,交给皮肤科。「说自己什么病都能看的,往往什么病都看不好。」
想在政府医院接受中医辅助治疗的病人,可以到卫生部的4家医院:布城的国家癌症中心、槟城甲抛峇底医院、新山苏丹依斯迈医院,以及位于哥打京那峇鲁里卡士的沙巴妇女与儿童医院。这几家医院提供癌症辅助草药治疗,病人须由专科医生,或在其监督下的医务官写转介信。
不少本地病人远赴中国求医。林仁吉不否认中国有它的强项:中医本是当地的主流医疗体系,中西医怎样配合,累积了更多经验与科研;病例多,医生在一些复杂的外科手术上也更有经验。以胰腺癌手术为例,我国全国一年约做一两百例,上海某家医院一年就接近200例。一些免疫治疗的新药,也已在中国上市,尚未引进本地。
然而,林仁吉指出,在癌症治疗上,我国与中国基本上同步,也不比其他先进国家逊色:外科与各相关专科都已成熟,政府医院的资源也并不差。何况在本地治疗可以索偿保险,到中国求医则全部自费。

进行化疗与电疗,可以喝中药吗?
中国的病人可以边化疗边喝中药,是因为大医院设有中医科,医师在旁监控;本地的中医诊所多只有门诊,没有病房,无法随时观察病人服药后的反应。林仁吉因此不鼓励病人在化疗、电疗期间自行服用中药,原因有三:
第一,合格的人员少。中医师在5年的本科训练中虽也学西医,但只限于认识疾病与基础治疗;即使在西医,肿瘤科也是次专科,专攻者本就不多,中医师当中,既懂癌症、又熟悉西医癌症治疗的人就更少了。经验不足而贸然开药,出了并发症便难以处理。
第二,病人容易误会。政府若公开表示草药可以与化疗同时服用,许多病人便会以为偏方、本地草药都可以照吃。林仁吉参与制定国家的临床指南时,便依治疗阶段写明中医何时介入,交由合格医师判断;卫生部于2018年修订的癌症辅助草药治疗指南,规定草药不与化疗同时给予。
第三,药物相互作用确实存在。这方面的报告多来自动物实验,但也有草药已证实会干扰治疗。举例来说,西方常用的草药贯叶连翘(又名圣约翰草),与化疗药伊立替康、多西他赛及标靶药伊马替尼都有相互作用。
这不等于中医在疗程中无事可做。化疗期间的恶心呕吐,可以针灸;疗程之间,便秘、失眠一类的问题,可由合格医师开中药调理。这样的调理,往往能帮助病人把疗程撑下去。中医师守在专业范围之内,就能分担一部分照顾的工作,好比普通科医生不会开化疗处方,却可以替病人止痛。

服用中药,要让主治医生知道
不少华人在接受西医治疗期间私下服用中药,却不敢告诉医生。林仁吉认为,根源在于医病关系由上而下:医生权威地告诉病人「不能吃中药」,病人不敢反驳,私下照吃,也就不敢说出口。医病之间平等沟通,病人才敢说出自己正在吃什么。
中医师的处方,也不必秘而不宣。在双威中医中心,处方上每一味药用了多少克都列得清清楚楚,并备有药材的检验证书。病人把资料带给肿瘤科医生,医生便能判断哪一味药会影响化疗、电疗乃至手术。
病人隐瞒的往往不只中药,还有本地草药、偏方与保健品。医生只知道病人吃过中药,出了问题便全归咎于中药:肝发炎,说是中药引起;肾出问题,也说是中药引起。林仁吉形容:「白狗偷吃,黑狗当灾。」西医对中医的误解,也就这样加深了。
中西医之间的信任,要一步一步建立。2013年9月国家癌症中心启用,林仁吉从卫生部传统与辅助医药局转调过去,从零建立中医科室。起初院方只准中医科室提供饮食建议;他通过国际期刊的研究与一场场的讲座争取,半年后,中医科室才正式挂牌服务。
多年后,一位西医主管退休之后与他相遇,告诉他自己仍不鼓励病人吃中药,但病人若坚持要吃,这位主管只介绍病人到国家癌症中心的中医科室。如今,林仁吉转入私人医疗界,仍与相熟的肿瘤科医生互通共同病人的病情,以数据、教学与分享累积信任。

马来同胞:接受针灸,害怕中药
谈到中医在我国的地位能否再提升,林仁吉首先想到的是马来同胞,因为「马来人这个群体够大」。
学习中医的马来同胞越来越多,不少人并不谙中文,但却阻挡不了他们的热诚。他在上海中医药大学见过马来学生;本地以英文授课的国际医药大学,也有友族学生修读。他们视中医为一门学科,就像华人学西医,用的也不是母语。
政府医院针灸部门的病人,80%至90%是友族同胞,拔罐在马来社会也很普遍。中药却是另一回事:许多马来病人受不了苦味,吃过几次便不再回来。然而,制成药丸或锭剂,接受起来就容易得多。能接受中药的友族病人,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
中医能否被接受,有它的文化背景。华人从小在煲汤、煮菜时便接触中药材,对这一类味道并不陌生。相比之下,针灸与拔罐在马来社会一直在推展,越来越受欢迎,中药则还需要时间让他们了解。
中西医携手,各司其职:透过清楚的专业分工、充分的沟通与安全评估,让病人在癌症治疗的不同阶段获得更完整的照顾,也让中西医合作之路走得更远。


出刊日期:01-1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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