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退入群山之中,只为了守护最后的圣物。历经殖民烽火与法脉断绝,狮子国的佛教信仰未曾熄灭,继续于现代绽放新生。

公元15世纪,面对一波波来自南印度的猛烈入侵,僧伽罗王朝为了生存,只能不断向内陆与高地退守,最终在中央山脉一个终年云雾缭绕的盆地,建立了最后的独立王都——康提(Kandy)。这座群山环抱的山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仅是国王的最后堡垒,更是为了守护一件至高无上的圣物而筑起的防线——那便是佛牙舍利。
佛牙在哪里,王权就在哪里
要理解康提在斯里兰卡历史上的绝对神圣性,必须追溯佛牙渡海而来的传奇起源。公元4世纪,印度羯陵伽国(Kalinga)面临印度教势力的强烈逼迫,佛教圣物岌岌可危。为了保护佛陀入灭后留下的佛牙,赫玛玛拉(Hemamali)公主将这枚无价的佛牙藏在自己高高盘起的发髻之中,渡过汹涌的保克海峡(Palk Strait),将佛牙安全送达斯里兰卡。
自那一刻起,佛牙便与这座岛屿的命运紧紧绑定。在斯里兰卡的政治传统中,形成了一个铁律:「佛牙在哪里,王权就在哪里。」得佛牙者,即为统治这片土地的合法君主。因此,当王朝一路退守至康提时,佛牙也随之安奉于此。
依山傍水的佛牙寺,是康提整座城市的灵魂核心。我们到访佛牙寺,恰好遇上月圆日的法定假日,成千上万的斯里兰卡信众,从四面八方涌入佛牙寺。穿着洁白素衣的男女老幼,肩并肩、背贴背地挤在狭窄的木造回廊与阶梯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蓝睡莲与茉莉花香。

身穿传统服饰的鼓手擂动着法鼓,嘹亮的唢呐声穿透层层人群。然而,在这极度的拥挤与喧闹中,却没有一丝焦躁或推挤。人们双手高高捧着鲜花,眼神无比清澈且专注地望向供奉佛牙的二楼金龛。
佛牙并不轻易示人,信众们顶礼的,是那座层层包裹着圣物的黄金舍利塔。这种在汗水、花香与鼓声中交织的拥挤,体现了锡兰人民独有的虔诚。
殖民烽火与法脉断绝
然而,这座岛屿的法脉传承,并非一直如月圆日这般繁花似锦。若将目光从康提的群山移向南部的海岸线,在加勒(Galle)古城中那些高耸的葡萄牙堡垒与荷兰殖民时期建筑,便是一道道深深烙印在狮子国历史上的伤疤。
公元1505年,葡萄牙人的帆船在南部登陆,开启了斯里兰卡长达400余年被西方列强殖民的血泪史。从葡萄牙、荷兰到英国,这些来自欧洲的征服者,带来的不仅是火炮与贸易,更带来了对本土佛教的毁灭性打击。

在殖民统治时期,为了推行异教,无数宏伟的寺院被夷为平地,珍贵的贝叶经被付之一炬,许多僧侣在威逼利诱下被迫还俗,甚至面临杀戮。原本兴盛的僧团制度土崩瓦解,迎来了斯里兰卡佛教史上最令人心碎的至暗时刻:传承千年的「比丘戒脉」彻底断绝。
在上座部的戒律中,若要举办一场如法的具足戒仪式(让沙弥正式成为比丘),必须至少有5位受过具足戒的比丘在场证明。但在18世纪初的斯里兰卡,竟然连5位具足戒比丘都无法凑齐。
面对法脉灭绝的空前危机,退守康提的国王克提斯里 · 拉贾辛哈(Kirti Sri Rajasinha)意识到,若不向外求援,斯里兰卡的佛教将万劫不复。这位国王只能谦卑地派遣使臣,冒着季风的骇浪渡海前往暹罗(今泰国)求法。
数百年前,正是斯里兰卡的僧侣,将上座部佛教输出到东南亚。如今,情势倒转。锡兰的法脉濒绝,必须反过来向当年的「法子」求援。
公元1753年,这场跨越印度洋的绝地救援终于迎来了曙光。暹罗大城王朝的高僧优婆哩(Upali)率领着十余位比丘,带着完整的戒律与经典,乘船抵达了康提。在佛牙寺旁的玛尔瓦特寺(Malwatte Vihara),优婆哩长老重新为斯里兰卡的僧侣传授了具足戒,形成了今日的「暹罗派」(Siam Nikaya)。
乱世中的正法传承

然而,历史的演进总是伴随着反思与修正。由于暹罗派最初严格限制只有最高种姓(农人种姓)才能受戒,这违背了佛陀倡导的众生平等精神。为了打破这种阶级的封锁,到了19世纪,一些下层种姓的僧侣毅然决然地扬帆远航,前往缅甸求取纯净的戒律。
他们历经艰辛返回故国后,分别创立了「阿摩罗普罗派」(Amarapura Nikaya)与「罗曼那派」(Ramanna Nikaya)。这三个派系虽然戒律传承的来源不同,但共同支撑起了近代斯里兰卡佛教的复兴。这段亚洲佛教圈在危难中互助互救、法水相连的壮阔历史,展现了超越国界与种族的坚定信仰。
从加勒古城前往科伦坡(Colombo),于沿海公路途经希卡杜瓦(Hikkaduwa),建于路旁山丘的库马拉坎达大寺(Kumarakanda Maha Viharaya),鲜明地记录了佛教徒的苦难与坚韧。这座寺院曾遭葡萄牙人无情摧毁,后于荷兰殖民时期艰难重建,寺院建筑甚至揉合了类似欧洲教堂白色钟楼的风格。
寺外的立佛右手高举,掌心向外,结「施无畏印」,左手手指内屈,优雅地捏住垂下的袈裟衣角,结「执衣印」,象征着对戒律的严守和对正法的维护。这可视为佛陀对弟子们的无声说法:以大无畏的勇气维护正法。
近代佛教的浴火重生

随着1815年英国军队最终取得康提,斯里兰卡全岛沦为殖民地,王朝的历史画下了句点。但佛教却在19世纪末的科伦坡,迎来了充满现代活力的复兴运动。
作为现代商业都会、斯里兰卡第一大城,科伦坡充斥着摩天大楼与喧嚣的车流,但在这片都市丛林中,甘加拉玛雅寺(Gangaramaya)却犹如一座信仰的灯塔,指引着现代人的心灵。
甘加拉玛雅寺建于1885年,创建者是斯里兰卡佛教复兴运动的精神核心人物——苏曼伽罗长老(Hikkaduwe Sri Sumangala Thera)。1873年,长老参与巴纳杜拉大辩论(The Panadura Debate),以僧侣的身份,正面回应殖民文化的压制。
这场辩论的文字记录传到大洋彼岸,感动了美国退役上校奥尔科特(Henry Steel Olcott)。他跨海来到科伦坡,正式皈依成为佛教徒,并以苏曼伽罗长老为佛学导师,学习佛法与巴利语。后来奥尔科特设计了全世界普及的六色佛旗、协助建立多所佛教学校,他的行动能量,正是来自长老在背后的智慧引领。
甘加拉玛雅寺从创建之初,便不只是一座殿堂,而是佛教复兴运动的枢纽:在这里,长老著书立说,接待各地求法者,培育僧才,向外输送信仰的火种。

信仰,从传统走向现代
走入甘加拉玛雅寺,会看见一种极为震撼的文化包容力:寺内收藏了来自世界各地佛像的仿制品,甚至能见到中国大乘佛教的观音与关公像。这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象征着狮子国佛教在历经生死劫难后,所展现出的巨大胸襟与世界观。
从甘加拉玛雅寺步行不远,便能来到市中心的贝拉湖(Beira Lake)。在平静的湖面上,漂浮着一座宛如现代艺术品般的西玛玛拉卡佛寺(Seema Malaka)。原有的佛寺已毁,这座由斯里兰卡国宝级建筑大师杰佛里·巴瓦(Geoffrey Bawa)于20世纪70年代重新设计的建筑,四面环水,没有繁复的装饰,仅以简洁的木造结构与蓝色的屋瓦,构建出一个供人冥想的纯粹空间。
湖畔的高楼大厦在水面上投下倒影,而一排排青铜铸造的泰式坐佛,则静静地环绕着木栈道,彷彿在红尘的最深处,守护着一片不染尘埃的净土。这也象征着佛教丰沛的生命力,从传统走向现代,在斯里兰卡不断延续下去。


出刊日期:01-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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